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谁

作者：松村凉哉

第一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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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班上同学消失了。

比往年提早结束的梅雨季六月最后一天，矢萩镇立高中二年A班的女学生突然失踪。她从学校返家之后立刻又出门，然后据说就这样下落不明了。她并不是一个会在未告知家长的情况下擅自外宿的学生，但经过一个晚上仍没有回家，也没到学校。一星期过去之后，状况仍未改变。

到此为止还不算是什么太少见的情况。

矢萩镇立高中是一所普通的高中，这是一所设立在中部地方山间的学校，学力偏差值落在54。过去曾有镇立第一高中、镇立第二高中，但因为少子化影响，两校在二十年前合并。原本曾经活跃于各级赛事的管乐社，近年来的战绩也都止步于县级大赛。

一个随处可见的、高中女生离家出走的状况，只是这样罢了。

失踪的女生——久米井那由他原本在教室，就是个无法融入群体的学生。

浏海盖住眼睛、总是戴着口罩，遮住了大部分脸孔。她不太说话，休息时间也都是一个人在教室角落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她原本就带着好像快要消失的氛围。

因为她有这样的特征，所以失踪之后，也没有造成太大骚动。

只不过失踪人口不仅只有她。

七月八日、九日两天，二年A班都有学生失踪。

第二个失踪学生是渡利幸也。

他是个有点脱线的人，算是教室内的开心果。个子虽然高，但个性却有些怯懦，是学校篮球队的男生。他在七月八日，跟家长表示「我去学校了」之后离家，但没有到校，就这样行踪不明。

第三个失踪学生是田贯凛。

她在学校总是在打瞌睡，因此同学都会以「爱困狸猫※」这个外号称呼她。即使被老师训斥，还是马上又睡下去的态度实在相当大胆。她在七月九日放学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失踪。

注1：田贯的日文发音与狸猫相同。

一旦在教室里面具有存在感的学生失踪，事情就愈来愈受到关注。

「矢萩镇立高中连续失踪案」。

有人开始这样称呼。

七月十三日，矢萩镇立高中里面充满着失踪人口的话题。

而其中当然属当事者班级的二年A班讨论得最热烈。

到了午休或放学后，学生们就会不断交换情报，透过目击证词、八卦，还有社群媒体上的发言等等，推敲案情的疑点。「他们消失去哪里了」、「为什么消失了」、「会有第四个人失踪吗」从这些疑问背后，可以看出学生们担心下一个卷入事件的，很可能会是自己这点。

位在教室中心的，是古林奏太。

他很有幽默感，并且会统筹各种活动，在班上算是领袖般的人物。他的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整片额头。宽宽的额头很可爱，让他无论在男女同学之间都能吃得开。

他跟第二个失踪同学渡利幸也一样，也是篮球队的。从他身上可以感受到非比寻常的热忱，想要揭晓这件案子的真相。

「状况可能有点危险。我今天听其他班的同学说，田贯和渡利的手机好像放在家里。他们是真的失踪了。」

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约十个左右学生饶富兴味地点头同意。一个叫高桥的男生嘀咕地应声：「什么意思？」旁边一位叫柴冈的女生有点不耐烦地说明：「要是带着手机，警察就可以追踪GPS讯号找人啊。」

参加运动社团的高桥和柴冈抱着书包，看来是想尽快去参加社团，但似乎也有些顾虑神色凝重的古林。

——原本认定不会动摇的世界，开始转变成混沌的世界了。

除了很早就下课回家的学生之外，在教室内的半数以上学生都在听古林说话。身为第三个失踪学生田贯朋友的沟井和船越不安地蹙眉，交头接耳；将棋社的田端一边滑手机，一边不时看向古林；平常总是吵吵闹闹，一直聊着社群媒体上热门话题的佐伯和三岛两个女生，也倚靠着窗户，表现出对这个事件有兴趣的态度；一个姓叶本的男生带着有点嬉闹的态度不时应和着话题。

——人们在这不安定的世界，再次确认自己的定位。

然后，我——堀口博树一边感受着班上同学的混乱，一边静静地看着书。

我喜欢阅读社会学的专业书籍。书内明明记述着一九九○年代后半的美国社会状况，却与眼前的景象重合了。我读了一点内容之后抬起头，与眼前的光景比对。

在失去日常明确性的教室内，班上同学们彼此确认着自身立场。

——为了缓和自身的不安，于是与他人拉清界线。

没错，教室里面有一些看不见的界线。

高桥揶揄着说已经失踪的久米井总是怪怪的，柴冈尽管一边劝阻他，却也半是笑着认同；沟井嘴上一直说很担心，但船越则安心地觉得还好事情没有连累到自己；佐伯则一副好像看了悬疑电视剧那样开始随意推理，三岛则因此喷笑出来。

我知道。

他们正在议论的不是失踪对象的下落。

——而是在进行「自己与那些家伙们不同」的确认工作。

失踪学生与自己、牵扯上问题的学生和依然普通地上学的自己、让周遭担心的问题儿童与正在担心的自己。

他们只是在确认这些界线而已。

填满教室的，是突如其来的八卦传闻带来的愉悦。

当然，也是有学生真的在意失踪学生的下落。古林奏太应该就是吧。但除了他以外的学生说到失踪学生时，嘴角都微微上扬。

他们为什么这么快乐？

我不得不有这种感受。

我觉得继续留在教室也很没意义。

当我正打算打道回府而起身时，推开的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这声音出乎意料地大，班上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我也不在意他们那样不客气的态度，背起背包，走出教室。

「堀口知不知道些什么啊？」

古林奏太的声音从关起的教室门另一边传来。

他的话语虽然真诚，但其他同学的反应却充满消遣的意味。

「不，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他不是完全不跟人交流吗？」、「我好像一次也没跟他说过话耶。」

带着笑声的话语持续。

我重新背好背包，往楼梯口走去。

走出教室之后，一如往常地往「城堡」走去。

那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堡，而是废弃城堡，不，甚至连废弃城堡都算不上，我居住的小镇并没有那么豪华的建筑物。

矢萩镇就是个一路走向衰退的聚落。

人口不到一万，而且逐年减少。唯一观光点只有位在深山里，那些喜好探索秘境的爱好家才会知道的瀑布，除此之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部分。大多土地被山峰围绕，仅有的少数平地都是农田。务农人家也受到高龄化冲击，十年前镇长虽然想透过引进机械的方式提高耕作效率，但因为坡地过多而作罢，最后只给镇上留下大笔债务。而那些体积庞大的农业机械随处放在镇上任凭风吹雨打、生锈败坏，就像是失败的遗产那样。

两间便利商店、一间超市就是这小镇上主要的商店。杂货零嘴小铺去年歇业，曾经存在过的一家速食店也经营没多久就关店了。

除了有高速公路交流道之外，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定位。

而这样的矢萩镇里，唯一可以算是地标的，只有「城堡」。

从矢萩镇立高中往西，骑脚踏车约十分钟，会来到一处长长的上坡路。登上这段坡道后，在顶端的高速公路交流道出入口附近可以看到——

原本应该是以西式古堡为范本建造吧，外观看起来比迪士尼乐园的灰姑娘城堡再阳春个几级，以灰色石造建材作为基调的圆柱形建筑物耸立，周围还有四座高高的尖塔并列。

——「梦幻城」。

命名有够老气，但因为是很久以前建成的，也是难免。

那是三年前歇业的爱情宾馆。

传闻说管理者连拆除费用都没付就连夜逃跑了，也是这宾馆到现在都没拆的原因。因为宾馆建在地势高处，从矢萩镇的任何位置都能看到它，连从不上爱情宾馆的镇民都知道。还听说过一种下流的传闻，矢萩镇立高中学生的传统之一，就是大家的初体验都会在这里发生。

因为裂开的玻璃窗就这样被放着不管，现在建筑物前方设置了禁止进入的看板，大型停车场也空空荡荡。正面大门用坚固的挂锁扣住，拒绝访客。

现在已没人会接近的城堡。

也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可以从后门进入。有可能其实没有其他人知道。

住在「梦幻城」旁边公寓大楼的我，偶然发现那个入口。后门虽然看起来打不开，但其实没有上锁，只是因为老旧造成门框歪斜，所以只要抓着门板左右摇晃便能打开。一旦掌握到诀窍，甚至不用太费力气。

踏入城堡后，尘埃与霉味刺激鼻腔。

后门通往爱情宾馆柜台，放了一些摺叠椅和办公室橱柜。没有灯光一片昏暗，所以绕回正面入口处。建筑内的装潢仍然保留着，有些地方铺设了上头有污渍的红色地毯，从大门射入的夕阳照在角落的大型西洋盔甲上，低调地发光。

很神奇地，在这里面感受不到七月的热气。

里头温度比气温还低，有种清凉的感觉，对于刚骑脚踏车过来、带着热度的身体来说感觉很舒畅。

在西洋盔甲的底座上面坐下，一如往常地摊开笔记，拿出自动铅笔挥舞。我画了一只拥有巨大翅膀和螺旋状喙部的怪鸟，是虚构的怪物。

我心无旁骛地动着手，让情绪平静下来。

看到班上同学勾起嘴角的模样，一股混浊漆黑的情感从体内深处涌现。老实说，那些愉快地说什么「失踪」、「出大事了」并骚动着的人们，看了真的很不舒服。

我突然想起以前曾听过的话。

——『说穿了就是乡下地方啊。』

七年前遇见的那个少年，以不符合年龄的戏谑口气说道。

——『在这里，只能看着农田或手机度过一天耶。这里应该很需要有趣的新闻吧，即使是他人的不幸也一样。』

「没错。」

我一边动着笔，一边嘀咕。

「这个小镇已经完了。」

这不是比喻，矢萩镇是真的要完了。

战后没多久虽然曾盛行养蚕业，但是大型纺织工厂一落成便马上开始衰退。进入平成年代，工厂也因为要转移到人工费用较便宜的海外地区而关闭。镇上税收减少，财政方面屡屡出现问题的矢萩村几经合并后成为矢萩镇，但马上就面临极限。今年六月已经确定将在五年后并入萩中市。

——五年后将会消失的小镇。

那就是围绕我们的世界。

连唯一的娱乐设施，爱情宾馆都不得不歇业的小镇。

我大叹一口气，将自动铅笔放在地上。

笔记本上画了一只可怕的怪鸟，嘲笑般的眼正看着这边。设计工作已经完成，心里的焦躁也在不知不觉间平息。我边深深呼气，边阖上笔记本。

又完成了一只虚构的魔物。

那是将在我制作的游戏「腐败王国与绝望勇者」里登场的敌方魔物。

···

对我而言，制作游戏并不是出自兴趣，而是为了治疗。

即使是平日，我也会花至少五小时制作游戏。我会在课堂上处理图像设计的工作，回家后则做程式设计。我像是有戒断症状那样，只要一天没动工就不行。

——我身上有缺陷。

就像手机APP有时候会打不开那样，我身上也有一些故障。

我觉得围绕在我身边的世界非常可怕。

以七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为契机，我被迫要重新认识身边的一切。所谓恶意是什么、敌意是什么，还有杀意是什么。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尽了自己所能阅读许多社会学书籍，最终找到乔克·杨（Jock Young）的著作《排斥社会》（The Exclusive Society）。

简单来说，这本书在说明「生活在不安定社会下的人们，变得会排斥他人的过程」。

书中的记述与我的心境非常吻合。

从那时候开始，我变得真的开始害怕这个世界。

世界充满敌意的事实，让我打从心底发颤。

在那之后，我不时会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

比方说，当我在图书馆里听到吵闹的咒骂声时，会突然心跳加速，并且害怕。脑袋彷佛要烧起来那样发热，身体渐渐无力。

动弹不得的时间短则两分钟，长的话甚至可以到一小时，落差极大。

一旦陷入动弹不得的状况，我就只能闭上眼睛，静静等狂风暴雨止息。

精神科医师诊断我属于一种适应障碍症，虽然开了一些药给我服用，但不见改善。小学的时候症状最严重，大概每两天就会倒下一次以上，周遭的人都会对我白眼相向。

升上国中之后，我才找到适合自己的治疗方法。

——认知行为治疗法。

从客观角度看待自身情绪，并借此改善认知偏差与精神状况不佳的方法，而每个人重新审视自我的方法似乎也是各种各样。跟咨商师交谈、在笔记本上写下自身情感、写成小说吐露、以百分比的方式整理喜怒哀乐，总之释放自己的情绪，并面对自己。

我的方法则是制作游戏。

国中二年级，在电脑课上学习简单的电脑游戏制作方法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内心轻松了点。在那之后，我自学程式设计，并尝试在自家电脑上制作简单的游戏时，觉得有种体内被净化的感觉。

花了一年以上，完成一款长篇游戏制作时，我心想，就是这个了。

——把身边的可怕世界解释为游戏。

——让恐惧世界的自己成为游戏内的主角，采取行动。

游戏世界里面到处是反映了我恐惧的魔物，但不需要害怕。我知道魔物有哪些弱点，也准备了打倒它们的方法。

当我玩完自己首次制作的游戏时，我哭个不停。

我觉得自己终于踏出可以摆脱这一片黑暗的一小步。

升上高中后，我把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制作游戏。

因为我一个人住，也不会有人限制我什么。我靠着吃泡面、喝果菜汁解决晚餐之后，可以把所有时间花费在制作游戏上。学校课业则维持在最低通过标准。我不只负责处理程式设计，连画面美术都是亲自操刀。当作品的完成度愈接近我能接受的目标，心中的恐惧也能愈加缓和。

游戏类型是角色扮演。内容是日式角色扮演游戏常见的勇者出发冒险，并打倒魔王。我正在制作第三款游戏，但游戏类型仍维持不变。

从房子的窗户，可以看到「梦幻城」。

外墙油漆剥落、裂开的窗户玻璃被放着不管，甚至连拆除经费都拿不出来，直接遭到弃置的古堡，带给了我创作灵感。

我在这看得见古堡的房子里，持续策动勇者。

我就是这样面对自己的故障，尽管直到现在我仍害怕着世界。

···

我离开「梦幻城」后，手机跳出一条讯息。

我一边走到停放脚踏车的地方，一边回讯。

『游戏制作进展得如何啊？』

『没问题。』

『真的吗？我觉得进度掉满多的耶。』

『只是因为上星期碰到低潮，但我调整好了。』

『很好。等你做到一个理想段落再发东西过来吧，我会帮你打好广告。』

『了解。多谢了。』

『嗯。是说你别失踪啊？拜托喔。』

『怎么了？你担心那个连续失踪案吗？』

『对。』

『我不会，也不打算失踪。』

『话说，你怎么看那些连续失踪案啊？』

『为何问我？』

『我不只问你，我逢人就问。』

『我不太喜欢这种事。』

『所以，你怎么想？』

『坏掉的罗盘、存在理论方面上的不安。』

『是你最爱的那本书吗？』

『我们总是处于不安状态，所以什么时候消失都不奇怪。』

『总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对了？』

『当然啊。』

『那麻烦你专心做游戏吧。』

『了解。』

···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将脚踏车推往大楼方向。

夕阳从旁照射过来，七月的太阳既暴力又毫不留情，足以灼烧皮肤的热度让我皱起眉头。

我心想「啊，对喔」，再过十天就要放暑假了。

我想，一成不变的日子肯定会持续下去。

我走下坡道，往学校过去，我会在课堂上着手美术层面的工作。下课时间也没有跟班上同学聊天，过着毫无社交可言的学校生活。我不觉得空虚，当然也不会与失踪案件有牵扯。虽然我觉得这件事情是满严重的，但既然没有线索，我也没办法为失踪者做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接受现况，放学之后在自家致力于程式设计直到深夜，累了之后倒床睡到早上。

这就是高中二年级七月，我的状况。

是个住在乡下地方的普通高中生，会有的平凡日常生活。

——按照原本来说，我应该要过着这样的生活。

后来我回到大楼。

那是位在「梦幻城」后面的十层楼高建筑物，虽然是这一带少见的高楼，但因为房屋老旧，且离车站和超市都远，因此有一半以上的房间都空着。相对的，房租非常便宜，住户以学生和长者为主。

我把脚踏车停在到处生锈的停车棚，走进电梯。电梯随着一道闷闷的声音上升，我因无法忍受累积的霉味而憋住气。

九楼的边角房，那里就是我家。

一房一厅的房间里面堆满了泡面与果菜汁纸箱，和只会微微地发出硬碟转动声响的电脑。进入房间，充满湿气与热气的空气抚过脸庞。我一如往常地——

「我回来了。」

边开门边低语。

「你回来啦。」

空调的冷空气与三个人的声音回传。

有三个高中生在开了冷气的房间里面休息。

久米井那由他坐在玄关正面客厅内的小桌前，正对着我挥挥手。渡利幸也坐在房间里面的地板上，田贯凛则从壁柜里探出头来。

只有我知道。

三个失踪人口——在二年A班这样称呼的三个人就在我家。

第一卷 第二章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我敲打键盘的声音响着。

我持续动着手指，一边不干己事似地想着，这简直像不是出于我的意志。彷佛被液晶萤幕的白色吸引了那样，一直盯着笔记型电脑。文字接连出现、消失在文书软体的画面上。

——挑战世上魔物的方法有什么？

『逃跑』、『原谅』、『谄媚』、『责备』、『和解』、『消失』、『杀害』。

当电脑设定的闹钟告诉我现在时间是凌晨零点时，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靠在椅背上。

窗帘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梦幻城」。在经过古堡旁的高速公路灯光映照下，古堡呈现淡淡的橘色。

正当我打算存档的时候，才想到需要取一个档名。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只用食指打出「secret1」之后，关闭档案。

···

回到家的瞬间，两个月前的记忆不知为何复苏。

犹如看到「山」这个字，自然会联想起「海」那样，可能是大脑自行想起对照性的事物吧。

本应可以享受的生活，以及眼前光景的落差，让我的脑袋有点晕眩。

——现在正有三个同班同学，在这一房一厅的空间内生活。

坐在客厅茶几前的久米井看见我回来便举起手。

「教室里有没有什么事？」

「没什么不同。」我简短回答。「但是骚动果然愈演愈烈，班上已经开始传一些没有根据的八卦了。」

我一说，他们三个人都随意地「喔～」了一声。

我把背包放在桌上，从冰箱拿出麦茶，倒在杯子里。接着解开衬衫扣子，让身体暴露在空调的冷气之下。我跟一整天都待在房里的他们不同，在外头那样的酷暑之下推着脚踏车回家，汗还是流个不停。

我喝光一杯麦茶之后，马上又倒了一杯。

「感觉有点寂寞。」久米井嘀咕。

「寂寞什么？」

「因为我失踪的时候，事情没有闹这么大对吧？果然是因为渡利和田贯也失踪了，大家才开始着急吧。」

「久米井在教室很低调啊。」

「堀口你有资格说我？」

「我比你好一点。」

久米井说「半斤八两吧」并松开嘴角，渡利和田贯的笑声从房间传来。我并没有打算开玩笑的。

我觉得很神奇。

——三个失踪人口在我家。

若这件事情公开，班上同学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我重新检视了一下眼前景象。

一房一厅、浴厕分离，附壁柜、阳台的三十年房子。客厅四坪、房间四坪，一个人住还算宽敞，但四个人一起生活就显得狭窄了。客厅和房间以纸拉门隔开，只要拉开就会变成一个大房间。

久米井那由他在客厅写东西。

她的浏海盖住眼睛，即使在房子里面也戴着口罩，遮住了大部分脸孔，目前正面对着手边的平板设备，似乎正在作曲。经过一连串自修课程之后，她应该一整天都在挥洒音符。

渡利幸也坐在房间地板上，瞪着眼前的笔记型电脑。

他是一个眉毛粗犷、长脸、看起来和善的男生。他弯起长长的双腿，正在使用直接放在地上的电脑，似乎在玩我制作的游戏。当我俩对上眼，他就比了一个赞说「现在正精彩呢，很有趣」。

田贯凛则躺在壁柜里面。

她就像某猫型机器人那样在壁柜内起居。她那小小身体、大大眼睛在狭窄壁柜内微微动着的模样，让人不禁联想到冬眠中的动物。带着自然卷的脑袋探出来对我说「今天也辛苦你工作了」，枕头边放着一本英语教科书。

正在事件中心的三个失踪人口——从一般角度来看实属异常状况，但他们更像是「借住」。久米井已经是第十三天、渡利第五天、田贯第四天。

「今天的晚餐呢？」

我总之先问，他们三个人得负责做家事。

「没有喔。」久米井立刻回答。「冰箱里面的东西全部变成午餐大阪烧了。」

「白萝卜用掉了？」

「白萝卜用了。」

「茄子？土魠鱼西京烧？酪梨？油渍蘑菇？都用掉了？」

「还有剩一片，你要吃吗？」

「……不用了。」

我差点想遮脸。

家事里面只有采买是我的工作，毕竟算是失踪人口的这三个人不好光天化日之下在外活动。但是要在这么热的天气去坡道下面的超市采买，然后提着买到的东西上坡回来，真的很要人命。

「堀口，拜托你啦。」渡利挥了挥手。「等你回来之后，我再好好跟你说一下游戏的感想。」

「喔，好。谢谢。」

被他这样厚脸皮一说，反而错失发脾气的时机了。

我重新扣好衬衫扣子，拿起挂在冰箱上的购物袋，抓起钱包，放进口袋。

「堀口同学。」

这回换田贯叫住我。

她从壁柜里面探出整个头，用双手抓住壁柜边缘，努力保持平衡。

「怎么了？」我问道。田贯指了指冰箱。

「大阪烧真的很好吃，等等记得吃喔。」

「真的不用。」

田贯发出不服气的声音，再次缩回壁柜里面。

···

实际上，我觉得这样奇妙的生活并不是太糟糕。

无论是居住空间遭到侵犯的事实、跟三个失踪人口问题儿童有瓜葛的状况、他们会毫无计画性地吃光冰箱里面的东西、想让我吃掉足以称为黑暗大阪烧的食物等，我全部都能够接受。

若是之前的我，根本无法想像。

我为了忘记必须再次将身体暴露在七月酷暑之下的郁闷，开始回想与他们相遇的情况。

···

一切始于六月最后一天——气象播报宣告梅雨季节将比往年提早结束的那一天。

当时我正陷入低潮期。

在制作游戏上发生了严重延迟，一件事情卡住会导致后续两件事情跟着卡住。我无法接受敌方怪物的图像呈现，于是将这个问题放到后面处理，先专注在程式设计的部分上，却发现好几个使游戏无法进行的错误。我急忙修正这些错误，反而出现更多缺陷，甚至造成游戏根本无法开启。

对我而言，制作游戏是一种治疗，如果无法顺利进行将影响我的心理状态。

就像灰尘一点一滴堆积在房间那样，郁闷的情绪逐渐累积在我心中。若进展顺利就会觉得心情舒畅，相对的则会觉得郁闷，有时候甚至无法控制这些失控的情绪，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

也就是说，这是最糟糕的状况。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陷入低潮。

——游戏系统设计得太复杂。

虽然内容是勇者打倒魔王的正统派角色扮演游戏，但这款游戏有一个明显的特征。

主角的选项非常多。

面对强大魔物之际，身为勇者的主角可以采取的手段非常多。除了惯例的「攻击」、「使用道具」之外，我还准备了很多种指令。

「求援」、「忍耐」、「谄媚」、「大骂」、「偷窃」、「耍小手段」、「撒娇」、「劝说」、「毫不留情杀害」。

这是一款小小的少年，找出可以对抗强大魔物选项的游戏。

游戏本身当然会变得复杂。

首先必须针对每个敌人怪物设定每一种选项的成功机率，以及在失败时会做出的反应，当然勇者本身的等级也会影响成功机率。我必须一一设定这些参数，并将之写在程式里面。因为写进来的程式码复杂地互相影响，连我都搞不清楚哪一段程式码会在什么地方、产生什么效果，渐渐扩大为我无法掌握的容量。

选项比我过去制作的两款游戏都还多，终于到了我无法负荷的程度。

一旦进度延迟，我的精神层面就会受影响，头脑愈来愈茫然，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当我觉得情况不妙而想要上床休息时，只感到全身无力，像是失去意识那样倒下。

『最近没有收到你的报告耶？进度还好吗？』

每天会有一条讯息传到手机来。

我只简短地打了三个字。

『没办法。』

『真假啊。』

我把过去完成的两个作品放在网路上贩卖，意外地卖得还不错。那是让世界各国的独立游戏制作者上传自己作品的网站平台。虽然我只是为了治疗自己而制作游戏，但销售量出乎意料，对于一个人住外面的我是一项贵重的收入来源。在社群媒体上的追踪人数也超过了五万，而值得庆幸的是，海外爱好家给我的评价很高。

而传讯息给我的，就是负责销售、宣传游戏的人。

我并不打算再跟对方交谈，所以丢下手机，直接睡觉。到了早上还得去学校，真的很残酷。

我就是在那样的日子之中，第一次跟久米井那由他交谈。

我俩原本没有任何连结。直到六月三十日的放学后，前往志愿指导室时，我们才首次发现彼此的共通点。

针对全国高中生发出的征才讯息将在七月一日公告，高中三年级学生的就业活动将于这天正式开始。我们这些希望在毕业后直接就业的高二学生，必须在这之前去志愿指导室领取资料，从去年的征才单之中选出有兴趣的职业，并且提交给班导。

我打开志愿指导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一个男生。

是古林奏太。

教室里最受欢迎的他正自己翻着征才单档案夹，看到我之后亲和地举手示意。

我很惊讶，我记得曾听他跟周遭表示想要继续升学的。

志愿指导室里面有几张皮沙发，我在古林正对面坐下。

他手边堆着几本档案夹。

我想说随便拿起来看不太好，所以试着寻找了一下志愿指导的负责老师，但没看到人。里面的谈话室门关着，老师可能正在那里和学生面谈。

「我们学校很难耶。」

古林随性翻过征才单。

「整个矢萩镇都很绝望，起码要去到萩中市，不然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学长姊们也都在说『很不妙』啊。」

「嗯，应该是吧。」因为他跟我搭话，所以我试着回答。不管对象是班上的谁，古林都会很亲和地搭话，但我则是到今天才跟他说上话。

我也看了看征才单。

虽说原本就不指望，但这里尽是些据说三十岁就会搞坏腰，被戏称为黑心企业的业界。开出最低薪资、一如既往的征才资讯理所当然似地一字排开，古林用「绝望」来形容真的很贴切。

想想也是，如果本地企业营收状况良好，矢萩镇的税收应该就会足够，也不至于因为财政赤字而必须合并了。

「堀口你不升学吗？」

「应该吧。」

我家的环境没有好到可以让我继续升学。

古林边说「那应该要就业了吧」，边用手指弹了一下手上的档案夹。「如果是这样，移居到名古屋或者东京可能比较好吧。啊——不过，应该有很多人有同样的想法，结果还是要抢吗？不知道耶。」

他刻意用不那么严肃的口气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虑，只觉得他的声音里头带着深沉灰色般的浑浊感。

「啊啊，对了。说到堀口你——」

当我正在评估要在什么时机，针对这点提出询问时，古林从书包里面拿出一张纸。

「——合唱比赛，你星期几方便参加练习？好歹写一下问卷吧，只有你没写耶。」

我凝视着他手上的活页纸。

合唱比赛是七月中旬举办的学校活动。以班级为单位对抗，在暑假前举办，想参加的学生会在放学后一起练习。运动社团的学生会在社团活动结束之后会合，带着疲惫不堪的脸来练习。

古林手上的，是决定每周哪一天练习的问卷。

我毫不犹豫地，立刻用原子笔在星期一到五的每个格子上面打×。放学之后我想专心制作游戏。

「嗯，多谢协助。」

古林简单道谢之后，露出苦笑。

「不过你每天都不行啊，虽然很直接爽快但有够狠耶。不想参加喔？」

「嗯，抱歉，我很忙。」

「没关系。不过这样吧，可以开一个交换条件吗？」

古林一副捉弄的感觉看过来，挺出身子。

「你知不知道哪里适合练习？可以大声唱歌，离学校不远的地方。」

各个班级必须自己想办法找地方练习，以准备参加合唱比赛。学校附近的公民会馆当然很抢手，古林似乎也还没压到时间可以借用。

尽管我很想说不知道，但既然他都说是交换条件，也只能回答了。虽然很纠结就是。

「梦幻城。」

「你别闹喔？」

「我认真的。左右摇晃后门的门板就可以进去。」

原本只是笑着当开玩笑听听的古林，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真假……不过还是不方便去那里练习吧，那样不就是非法入侵吗？」

「是啊，如果你们可以不要去的话是最好。」

因为我想集中精神的时候会去，不希望他们去弄乱那边。

这时候，谈话室的门打开。

一脸不服气地跟在志愿指导老师身后的，是认识的学生。

她是二年A班，上课时间总是在我旁边的位置一直睡觉的女学生，田贯凛。

她跟我们对上眼之后，边晃着自然卷头发边低头致意，吐出悲伤的叹息，就这样走出志愿指导室。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好像是因为一直睡觉才被叫来。」

古林跟我咬耳朵。

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把手上的档案夹放在桌上。

「我累了，差不多该走了。谢谢你提供情报啦。」

古林抓起放在沙发上的书包，从我手中拿走问卷。

这时候，我瞥到一个答案。除了我之外，也有人完全不参加练习。

——久米井那由他。

彷佛拒绝他人般刻画的五个×记号。

确实，我无法想像她参加合唱比赛练习的景象。因为她是个总是用浏海和口罩遮住脸，也几乎不说话的学生。我印象中甚至没有听过她的声音。

我在完全无法预测将于一小时后，看到什么景象的情况下，悠哉地想着这些。

结果我没能找到希望就业的职缺，几乎用随机乱抽的方式抽出几张征才单并填写完毕后，离开志愿指导室。

我无法想像惧怕世界，并总是窝在房里的自己在外面工作的模样。我没有可以胜任服务业的沟通能力，也没有能够在工厂或营造业工作的忍耐力。我唯一的兴趣是制作游戏，但我也没自信可以靠这个赚一辈子。

我怀着无法完全消化的情感，骑脚踏车回到住处大楼。

头上笼罩着厚重云层，今天早上的新闻虽然表示梅雨季节已结束，但似乎不会马上放晴。我在开始下雨之前回到大楼，搭乘电梯来到九楼。

我好像听到某处传来歌声。

轻巧昂扬、通透澄澈的歌声回荡而来。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首歌。

我没想太多，取出自家钥匙。

我是第一次在这栋大楼听到歌声，应该是住户之外的某人在唱歌吧。我一边回想这是哪首歌，一边来到走廊底端的906号房。

我竖耳聆听，歌声从正上方传来。

我不禁抽了一口气。

并想起这栋大楼的传闻，尽管宽敞却房租低廉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离车站远、位置不好、是三十年的老旧房子，且眼前就是爱情宾馆的不良环境造成。

而是这里是自杀胜地。

在几乎没有高楼的矢萩镇上，甚至连跳楼自杀都很难。五层楼以上的建筑物大多是保安机制完善的高层大楼，也都有保全进驻。

我是能理解与其去跳轨给电车撞，还不如从这栋建在山丘上的大楼屋顶跳楼的心情。

我只犹豫了一下下，脚自己先动了起来。如果是我误会，还可以笑着带过。

我使出全力奔上楼梯，即使来到最高楼层的十楼，歌声还是从上方传来。

果然有人在屋顶唱歌。

我伸手抓上走廊底端的爬梯，往上爬去。

第一次看到的屋顶上除了水塔之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色地板延伸，让人觉得屋顶与阴天的界线暧昧不清。

一位身穿制服的少女站在那儿，在屋顶中央展开双手歌唱。

「久米井同学？」

我从那很有特征的长长浏海判断。

在屋顶上歌唱的少女，是我的同班同学。

她似乎也马上发现了我，停止歌唱，唰地拉起原本挂在下巴上的口罩，转过头。

我俩对上双眼几秒，彼此都没说话。

我只是一直看着久米井的长发在风吹送之下散开的模样。

「……你是谁？」先说话的是久米井。

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跟你同班的堀口。」

「啊，是喔。」

「我住在这里，然后听到歌声，觉得有点在意……」

我走近久米井。

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似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的歌声很吵吧。」

「我并不这么觉得。不，问题不在这里。」

久米井难道想带开话题吗？

但我不能忽略眼前的问题，心跳愈来愈快。我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问道：

「你在这里原本是想做什么？」

久米井不发一语。因为她戴着口罩，所以看不出表情变化。

「你该不会……」我的声音微微颤抖。「想要跳楼吧？」

久米井摇摇头。

「不是。」

我没办法继续追问是不是真的。

「……那就好。」

她的身体看起来很娇小，要是再追问下去，感觉会弄坏她。

不知为何，我想起那个夏天。

七年前，我看着干枯的四肢，茫然发呆的那个傍晚。可能是久米井无精打采的声音，让我想起那纤细的手臂吧。

讨厌的记忆闪烁，让我停止呼吸。

这状况很像我的症状发作，我只能静静地等待这次的情绪大浪平息。

因为我突然不说话，久米井好像也觉得话就说到这里。

「那先这样。」她迈开脚步。「请你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声音小到勉强才能传进我耳中。

她在哭吗？

我忍耐着激烈的心跳，目送从我身旁经过的久米井离去。

她逃跑似地快步走到屋顶边缘，并为了走下爬梯而转身。虽然我觉得在这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她的脸，但因为她的浏海很长，没能看清表情。

——这样就好了吗？

我深呼吸，让心情平静。

久米井身上很明显有什么问题。

但我不觉得我能够解决，只会制作游戏的自己能做些什么？

当我这样让自己接受现况时，发现了一件遗失物品。我靠过去，那里摆着一个白色信封，上面压着一个石头。

我一直看着那白色信封。

在夏日阳光照耀下的白让我联想到死亡，像是白骨和寿衣的颜色。

我缓缓靠过去，轻轻打开信封。

——想要从世界上消失

当我读到写在活页纸上的那行字时，我整个人弹起来，冲了出去。

我一边爬下爬梯，一边想到她在问卷上画的×记号。那该不会不是要说自己有其他事情，而只是想表态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呢？

久米井还在十楼走廊等电梯。她看到我奔了过去，有点慌张起来。

我靠过去，发现她眼睛红肿。

「我正在制作游戏……！」

我呼吸紊乱地说。

「是一款有比方像『战斗』、『忍耐』之类，很多指令的角色扮演游戏。思考这些指令已经变成我的习惯。我在学校会一直想像，然后因为我一个人住，回家之后也总是投入所有时间制作。那是一款很恶劣的游戏，敌人很多，主角很容易死，难度设定高到连我这个设计者都觉得『这种世界别闹了吧？』的程度，很讨厌、很难熬、很痛苦，但仍要想办法，在这不安定且恐怖的世界里面生存下去，就是这样的游戏。」

我甚至没有换气地一口气说完，才能好好调整呼吸。

「你要不要玩看看？我家就在楼下。」

久米井愕然地睁着眼，整个人僵住。

我后来才听说——我讲了这么一大串，这时的久米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据说因为我说太快，她有一半以上都听不懂。

吸引她注意的，只有「我一个人住」这项情报。

「堀口同学。」久米井低语。「拜托，今天可以让我借住吗？」

然而——久米井害羞地表示，自己因为这样而获救。

···

结果，久米井待了三天都没回去。

第三天早上的班会，班导女老师一脸哀伤地表示：

「久米井那由他同学失踪了，如果有人有消息，请告知校方。」

她就是二年A班出现的第一个失踪人口。

班上同学带着兴奋的表情开始谈论。

有些人笑着说「绑架啦」、「失踪喔」，也有人咬定「只是离家出走吧」。大多数班上同学都认为是后者。

班导也没有劝阻，开始公告期末考试的注意事项。

午休时间，班上学级委员的波多野在班级LINE群组发讯息表示『如果知道任何跟久米井同学有关的消息，请知会野口老师』，但没人回应。后来有别人留言告知其他联络事项，波多野的讯息就被洗掉了。

我持续假装成因为失踪消息而感到困惑的学生。

爱吵闹的高桥与柴冈拍档，在我的座位附近激动地就「这一定是事件」开始讨论，但经过的古林却骂他们说「你们很吵耶」。古林的跟班们笑了，旁边位子上的田贯一副不干己事的态度继续睡觉。教室的景象一如往常。

即使一位女高中生消失，似乎也就是这样。

我领悟到，并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

在有点失落的同时，也感觉有些寂寞。

——即使一个孩子消失了，这个世界仍能正常运作。

过去已经体会过的痛在心中躁动。我必须再设计一只新的魔物，才能发泄这股情绪。

当天放学后是环境美化的活动日。

我负责清除指定区域的杂草，捡起垃圾。

虽然这种打杂工作只是浪费生命，但因为学校规定学期中一定要参加一次美化委员会，所以我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

跟我一样担任美化委员的，是一个名叫渡利幸也的男生。

他完全没有表现出厌恶态度，在分配到的停车场区域，用夹子捡起掉在花圃或石地板缝隙间的垃圾。

虽然我们一个月会碰面一次一起工作，但我没跟他说过话。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人好好交流。

但我之所以停下手，是因为在蹲在围墙旁边的他脖子上，看到奇怪的东西。他手上捏着一张纸屑，只是这样还没什么，但他脖子附近有一团暗红色的瘀青，简直像是被人掐住过脖子那样。

「堀口，你怎么了？」

渡利似乎察觉我在看他，对我这么说。

「不，没什么。」

我反射性地带过去。

「你该不会是在意这个？」

渡利这样说，拿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传单给我看。似乎是被风吹到校园内来。

「啊，嗯，我想说你在看什么。」我说了个谎，接过传单。

传单上面印着彷佛直接将颜料挤上来的鲜艳色彩，上面排满了各种爆炸字框和夸张的字形文案，乱七八糟的很难阅读。

「降低生活保障受惠者的给付金额」、「让市民互相监视」、「建议举发恶意领取给付行为」、「压迫本镇财政的寄生虫们」、「不能原谅毁掉矢萩镇的家伙们」

我看不下去，直接丢进垃圾袋。

我曾在车站前喊着同样论调的集团。他们的意思是说，矢萩镇之所以会消失，是把太多钱花在福利上面了，也就是所谓的抗议生活保障给付。

「我在停车场发现好几张这个传单喔。」

渡利用夹子指了指围墙边，确实可以看到好几张沾满泥巴的传单在那里。因为湿掉而导致墨水晕开的传单，看起来很像毒性强烈的花瓣。

「他们该不会来学校附近发传单吧。」我耸耸肩。「感觉有点讨厌。」

「我懂，有点讨厌。」

知道有人竟然会花费力气发派这些传单，让我受到相当打击。我手心冒着汗水，灵巧地动着夹子，以便让它们快点从我眼前消失。

渡利也同样动着手，嘀咕了一声「久米井同学啊。」

我抽了一口气看过去，只见他一脸忧愁地继续做事。看来只是想要闲聊。

「我想说，久米井同学是不是看到这张传单了？」

「……你为什么这样想？」

「可能因为看的人不同，会产生想要消失的念头吧。」

看他抿着嘴的样子，我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并不是单纯闲聊的切身情绪，从他脸上的表情渗透而出。

我想起在屋顶上看到的，久米井那彷佛要消失时的脸。

「渡利你——想要消失吗？」

「是啊。」渡利马上回答。「可以的话真想消失。」

我又用夹子捡起一张传单，塞进垃圾袋里面。

回家之后，空调的冷风迎接我。

浴室方向传来流水声，应该是久米井在淋浴吧。我抱着奇妙的心情，放下背包。

她今晚似乎仍打算住在这里。

从她在屋顶说「可以让我借住吗」之后，久米井先回家一趟，带了外宿行李过来。我原本以为她很快就会回家，但三天过去了，她仍然待在这里。我后来才知道，她原本就准备了好几天的换洗衣物带过来。

原则上她有跟我解释。

「我家附近有变态，让我躲几天。」

第一天晚上她这样说。为了躲避恶质跟踪狂，所以想过一段与世隔绝的生活。虽然我不清楚是真是假，但她似乎不希望我过问太多，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我确认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电脑。

画面上开启的是音乐编写软体。虽然上面有不少乐谱，但我看不懂。我试着按下播放按键，一段厚重的音乐流出。一边听着在漆黑洞窟里一步、又一步响起的脚步声回音，一边用手扶着被水润湿而显得冰冷的岩石表面，慢慢前行——这样的景象浮现在我眼前。

她在我家住下来的第一天，我试着让她玩我制作的游戏。她虽然沉迷地玩了一、两个小时，但途中好几次绷起脸，最后停下。

「是很好玩没错。」她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地说：「但音乐很糟糕。」

我说不出话。

我没有什么音乐素养。不论在哪个场景，我只是找些无版权的配乐搭着用。但毕竟都是些现成的音乐，不可否认总有气氛不搭的问题。

「我帮你写吧？如果你有安装音乐编写软体的话或许可以。」

她以说笑般的速度，不出一小时就谱出一条简单的背景音乐。她表示愿意帮我的游戏谱曲，用来当作住宿费。

考虑到之后游戏要拿出去贩卖，能提高品质自然不是坏事。她没去上学的这段时间会负责作曲，有时令人激动、有时令人不安的音乐，刺激了我的创作欲望。

「……跟在教室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呢。」

我不禁自言自语。

在教室角落不发一语，有如幽灵般的少女——这应该是久米井那由他的评语。然而与她一起生活之后，才发现她是个能正常地跟人交谈的女生。她能够明确地表达需求，而当我为她做了些什么，也会表示感谢。

我没理由要刻意赶走她。

就算她因为到校时数不足而无法升到下一个学年，也不是我可以置喙的事。多了一个人增加的餐费和水电费等，可以靠贩卖游戏的收入补贴。

很可怕的是，我爽快地接受了这样的状况。

「啊，你回来了啊？欢迎回家。」

浴室门打开，脖子上披着浴巾的久米井露脸。她身上散发的潮湿热气，与冷气的风混合。

她身上穿着从家里带来的T恤和学校的运动外套，从冰箱取出麦茶，用发带往上固定住平常总是盖着脸的浏海。白皙的颈项和秀气的眼鼻外露，也没有戴口罩。

我无法别开目光。

「什么事？」久米井皱起眉头。

「你的脸。没有浏海和口罩遮住的话，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她轻轻「啊」地唉了一声，并急忙拿下发带，但后来像是放弃了似地重新戴好。

「嗯，就是这样。」

「给人印象很不一样耶，原来你是个美少女啊。」

久米井明显皱起眉头。「你是在向我搭讪？」

「不是这样。」我轻轻挥手。「我只是单纯这样想罢了。如果你不想我过问的话，先说声抱歉。」

可能跟她平常遮住脸的原因有关。毕竟她也说过有跟踪狂，我不禁反省自己似乎不该随便提起此事。

「你不用道歉。」

久米井将麦茶倒进杯中，就这样站在客厅茶几的旁边。因为只有一张椅子，一旦我坐了，她就无法使用椅子。

尴尬的气氛流过。

我不知道该过问久米井的问题到什么程度，虽然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天，但我依然完全不了解她。

我想我如果问，她应该愿意告诉我吧。例如用「我不想再跟莫名其妙的人同住，你说清楚理由」之类的方式。

但这样问简直是威胁，跟以暴力方式逼人就范没有两样。

我有点不知道怎样正确地对应突然住进自家的班上同学。

「我问你。」久米井说道：「我该不会给你添麻烦了？我还是离开比较好吗？」

她可能从我不发一语的态度中感觉到些什么，觉得有些抱歉地别开目光。

「你离开得了吗？」

久米井没有立刻回答。她抿着唇，晃着手上着杯子。

我在奇妙的罪恶感驱使之下，补充一句「我不会说出要你马上出去这种话。」

实际上，我很感谢能谱出高品质配乐的久米井。但我想就算我这样说，也无法消弭现在的尴尬吧。我知道这样的同住状况并不一般，而每次意识到这一点就会紧张起来。

不过即使如此，我仍希望久米井留下。

我深深被她谱写的曲子吸引，即使要背负一些风险我也愿意接受。

还有，我无法忘记她在屋顶上时表露出来的，彷佛坏掉一般的眼神。那就像是惧怕这个世界，七年前的我自己一样。话说班上也有好几个人有着同样的眼神，他们是否也抱持着跟久米井一样的苦恼呢？

「是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有个提议。」

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点子。

「什么？」久米井回问，我说道。

「——我能不能增加住进这里的人？」

虽然不能说很有常识，但对这时候的我而言，是很自然的判断。

有个人让我有点在意。

过完周末后的周一，我试着找机会跟对方搭话。他在下课钟响同时离开教室，并且不知为何独自前往体育馆。追着他过去的我在途中被来往的学生阻挠，差点就要跟丢人。

那个人就站在体育馆旁边的垃圾场。

是渡利幸也。

他就像是要缩小高个子身体一样弯腰，正在翻找垃圾袋。

「怎么了？」我搭话。

渡利惊讶地抬起脸。

他脚边散着一堆垃圾。垃圾袋被打开，保特瓶、纸屑、课堂讲义等排列在地面上。

「没有啦。」渡利有点害臊地搔了搔耳垂。「这是我们社办丢出来的垃圾，但根本没有做好分类。然后当我打开这包垃圾之后，我就在意起其他包垃圾的状况。」

「这样啊。」我平淡地回答。「我帮你吧。该开哪一包？」

「没关系啦，我自己来。」

我无视他的话，打开眼前的垃圾袋。里面确实满乱的，玻璃瓶、铝罐和纸屑都混在里面一起丢。

渡利很规矩地将垃圾分类后，把发给学生的传单或讲义之类的塞进空袋子里，破破烂烂的钱包和开口笑的运动鞋则放去另一个袋子。途中看到坏掉椅子的大型残骸，忍不住苦笑，然后丢进塑胶物品专用垃圾箱。

他那很像演戏的动作让我看不下去。

「我说渡利啊，你为什么要把钱包和鞋子分开？那应该都是可燃垃圾吧。」

他停下手。

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抢下他放在脚边的钱包，里面没有钱，只有「渡利幸也」的学生证。仔细看看开口笑的运动鞋，可发现那是一双篮球鞋。

他应该正在从垃圾场找回自己的东西。

我想起他脖子上的瘀青。

「——你是不是在篮球队被霸凌了？」

渡利一副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般尴尬地看着我的脸，保持沉默。他的眼神是那么软弱，跟高大的身体非常不搭调。

我理解我的推测没有错。

我很意外，虽然不知道是谁弄伤他，但我没想到竟是篮球队的人。

因为篮球队一定有队长。

「古林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渡利哀伤地低语。

「你有没有人可以商量？比方家长或老师之类。」

渡利微微摇头。

我继续问。

「你被威胁了吗？脖子上的瘀青就是这么回事？」

「……你可以这样认为。」

他一脸苦闷地说过的「真想消失」这句话在耳边苏醒。

我告诉他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我说渡利，如果你真的想要消失，我或许可以帮助你。」

我简短地对一脸困惑的渡利说明。

我点头回应皱起眉头确认「你当真？」的渡利。反正借住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也没太大差别，而且借住的人变多之后，久米井或许就不会觉得这么亏欠了吧。

就算不考虑我的想法，我也是很担心很难过地嘀咕着「真想消失」的渡利。

「让我考虑一天。」

他认真地回答我。

「毕竟家人会担心，既然要做，就得做好觉悟。」

我听完他这句话，再次颔首。

他安心地放松表情，并说「谢谢你关心我」。

隔天，渡利决定来借住。

我另外还又询问了一个人。

我从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找出对方地址前往。幸好离我家不太远，走下大楼前的坡道之后马上就到了，大概是走路十五分钟左右的距离吧。

那是一间两层楼高，有大院子的日式独栋平房，门口停着一辆上面贴有学校指定贴纸的黑色脚踏车。我有些焦急地心想对方该不会已经回家了吧？此时，我想找的人正好骑着脚踏车过来。

「堀口同学？怎么了吗？」

田贯凛发出憨傻的声音缩短距离过来，并以困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跟你仔细解释一件事情，能不能让我进去？」

我这样建议，田贯的表情突然沉了下来，一副觉得很尴尬的态度绷紧脸颊，并且不安地瞥了自家一眼。

这样的举止让我察觉她家也是有点问题。

我们于是移动到附近的神社，在长椅上坐下。

我简单说明状况。虽然一度犹豫该不该说，但我除了老实告诉她久米井那由他正躲在我家一事之外，也说明虽然难免有点挤，但还能让她住进来。

「呃，说起来。」

田贯以茫然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找我？我跟你之间应该没有什么连结吧？」

「我觉得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我明确地回答她的问题。

我还记得她从咨询室走出来时的表情，苦涩地咬着唇，看起来很失意。

田贯愕然地张着嘴，僵住了一会儿。

「我当然不会勉强你。」

我尽可能以平稳的口气继续述说。

「我只是因为担心而跟你搭话。你之所以白天一直睡觉，应该是家里有什么状况吧？还好吗？」

田贯一整个学期的课堂几乎都睡掉了。

我在隔壁的座位上，看过好几次她被老师骂的时候，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彷佛忍着痛一样握紧了双手，额头上冒出汗珠，并不时用右手拨动一头自然卷头发，然后呼好几次气。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会等你。」

然后田贯确实想了很久，快要一个小时吧。

仍然高挂天空的太阳散发强烈的光芒照耀着神社境内，玉砂利※熠熠生辉。我只是坐着，也感觉到身体逐渐冒出汗水。

注2：日本神社参道上的小碎石路面，可除秽驱魔。

「…………老实说，的确有点想考虑看看。」

田贯勉强挤出声音低语。

渡利和田贯带着最低限度的个人物品来到我家。渡利看到房里的久米井后很是惊讶，而隔天放学之后来的田贯则是看到渡利之后僵住。理解状况之后，两人于是低头互相说「请多多指教」表示善意。

于是，借住人口增加到三人。

我让他们自己决定要借住到什么时候，至于因为他们入住而增加的生活费，靠销售游戏获得的存款支付也足够。

田贯擅长料理。第一天晚餐就是她活用了冰箱里的食材，弄了蔬菜培根蕃茄酱义大利炖饭。只吃过即食食品的我，和只会做炒饭的久米井大大称赞了她。

因为客厅椅子数不足，所以我们直接坐地板，盘子也放在地板上。这天的晚餐美味到让人丝毫不在乎这样乱七八糟的环境。

教室当然因为新出现的失踪人口而骚动，但我仍佯装无事，继续学校生活。

——这样的生活真不错。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贴切的说法了。

久米井接连谱出无比帅气的曲子，但她似乎还是不想露脸，所以在田贯和渡利面前总是很小心地生活。

另外她也对我正在阅读的书本有兴趣。

我的电脑旁边基本上会放着《排斥社会》。她拿起书本，一脸平常地说「这是怎样的书？简单介绍一下吧。」

结果变成我得抱着头烦恼，并努力想办法解说一本超过五百页的书籍大概是什么样的内容。

渡利非常热中玩游戏。他似乎会在我去上学的时候一直玩，而且不只玩我正在制作的游戏，连过去的作品都拿出来玩。

「很有趣耶。」

他每次都很兴奋地跟我说。

「这不是我客套，你的游戏是我至今玩过的所有游戏之中最棒的。原来游戏这么有意思啊。我至今都没有好好玩过游戏，这感觉好新奇喔。」

像这样宝贵的轻度玩家的意见，其实非常具有参考价值。他不只陈述感想，还会毫无忌惮地提出「也许改成这样比较好」之类的改善建议。

到了晚上，他会频繁地外出。他似乎不活动身体就会觉得怪怪的，所以会到附近公园勤练篮球。

我好几次被迫陪他练习，负责防守，但完全守不住。他投出的三分球弧线非常美丽，让我觉得他没能融入篮球队实在可惜。

「我在这附近可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喔？」他害羞地跟我表示。

田贯凛则有着意外的一面。

老实说，我最无法理解她。即使开始了失踪生活，但她仍继续贯彻「爱困狸猫」特质。据久米井所说，就算我去上学，田贯也是一直关在壁柜里面睡觉，似乎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

「堀口同学，你在烦恼什么？」

这样的她，某天晚上对着正在电脑前「嗯嗯啊啊」的我说。

「我不会写英文。」我给她看了看电脑画面。「国外粉丝向我回报游戏的错误。虽然我勉强看得懂，但无法回信。我想说『如果有留着存档档案，希望你能传给我。』……这应该要用IF开头吗？」

因为我的游戏也有开放国外销售，所以常有粉丝会发讯息过来。虽说透过翻译软体就大概能读懂他们写些什么，但回讯的时候就必须多加注意。我有过一次发出乱七八糟的英文，结果惹对方不高兴的经验。

当我抱头烦恼时，她迅速地敲打键盘。

「Could you send me save data please?　我想这样对方就能充分理解了。」

我吓到，她的发音非常标准。

田贯用一副这没什么的态度，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餐。

虽然她会跟久米井换班做饭，但田贯的料理非常美味。只不过炖煮到熟透的菜肴有些太软了就是。

这三个人分别享受着各自不同的失踪生活。

我自己也觉得这样还不错，跟他们一起晚餐，享用刚做好的菜肴。即使只是这样简单的小事，但对于过去都是一个人吃泡面的我而言，已是难以想像的时光了。

跟三个兴趣、关注事情都完全不一样的人说话很快乐。渡利和久米井熟悉演艺圈消息、我关注时事、田贯则热中于分享动画和漫画资讯。

关于我制作的游戏，则是全体都能加入的话题。

「话说堀口同学的游戏是不是有点卡住了啊？我看你最近总是会在电脑前面抱头烦恼耶。」

在这个主菜是马铃薯炖肉的晚上，田贯笑着问我。

「超级卡关。」我立刻回答。「虽然多亏有久米井的音乐提高了整体品质，但系统很尴尬。只要增加一个指令，就会变得更加混乱。」

「要不要试着增加强弱感？」久米井建议。「虽然学会很多种指令也很好，但要不要试试看设计一种比较强势的指令呢？」

大家针对故事和角色的刻划热络讨论，也为了替正陷入游戏制作低潮的我，寻找突破的契机。

「我喜欢『逃跑』。」

渡利觉得很有意思地建议。

「毕竟我们三个都逃避了。如果逃避能够达成好结果，应该也是满值得高兴的。」

听到渡利这样提议，田贯和久米井都拍手表示「这样好像不错」。

我直率地觉得这样也许不错，比起毫无目的性地增加指令，不如让指令有强弱之分。

我透过聊天方式，整理了当下的烦恼，得以用清晰的头脑思路着手程式设计。在我处理程式设计工作时，其他同住人也会保持安静。因为有别人帮忙做家事，我自然可以集中精神制作游戏。

于是自然地摆脱了低潮。

从邀请渡利和田贯来之后，一个星期转眼间就过去了。

···

回想完至今的来龙去脉，我在超市采买大量食材后，再次回到906号房。我不会过问他们想过多久失踪生活，但我采买的食材塞满整个购物袋，足够让他们在这里过上一段时间。

开门之后，三个借住的在几乎跟方才同样的位置上，对我说「欢迎回来」。

我说「超市有好玩的东西」，并把买来的桌游丢给渡利。那只是一款包装跟扑克牌差不多大，要价不到一千日圆的产品，但渡利和田贯马上表现出好奇的态度。

我突然想要尝试看看至今没体验过的游戏。

最近制作游戏的进展顺利，我觉得自己的心理状况也很正常，应该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服务精神。」坐在客厅茶几前的久米井说。

我看过去，她苦笑着又说：「堀口同学真了不起呢。」

「因为你真的接纳了我们，一般来说是做不到的。」

「跑来借住的当事人讲这话对吗？」

我为了掩饰害羞而随意回应。

当然，我并非忘记现在骚动愈演愈烈，警察可能迟早会采取行动，学校和监护人的反应也愈来愈严肃。

「我说，堀口你总是在想些什么呢？」久米井问道。

「想什么是指……」

「我觉得我好像想要稍微了解一下你了。」

久米井用手撑着脸颊，投来窥探般的目光，从浏海的缝隙可以看到她的大眼睛。即使我惊讶地回视，她也没有别开双眼，所以我能够一直欣赏她那端正的眼睛。

「没有想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低声说。

「只不过我过去也有过一段无法去上学的时间。」

「你不想去学校吗？」

「……对，比较接近这样。」

严格来说不是，而是我有一段时间被当成失踪人口。七年前的夏天，校方和儿童相谈所※都没能找到我。

注3：基于日本儿童福祉法，设置于行政单位中，其权限有接受与儿童相关的家庭养育相关咨询、儿童与家庭相关的调查与判定、针对儿童及照护者提供必要的指导、对来自需要保护家庭的儿童提供暂时保护与之后的亲子隔离安置的执行。在防止儿童虐待上，扮演着主要角色。

「所以我明白『想要从世界上消失』是什么感觉。」

久米井「喔～」了一声。

「堀口你真是个怪人。」

「我希望你不要下这么随便的结论耶，应该说你有资格说我吗？」

我这样说，久米井觉得很有趣似地笑着说：「我闹你的啦。」

「别说这些了，再过十天就要放暑假了吧。」

「你们打算待到什么时候？虽然我没差就是。」

「一旦放暑假，就不用在意上课时数了。有种得以解放的感觉。」

「原来你有考虑升学啊。」

「从这里看得到烟火吗？」

「看得到喔，而且满漂亮的，虽然隔着一间爱情宾馆就是。」

「那倒是也挺有气氛的。」

「这样吗？」

「不觉得在现在这样的生活状况之下，不管看什么都很有气氛吗？」

我们不着边际地欢笑聊天。

田贯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来。

「堀口同学，你家有没有剪刀？」

我看过去，就看到渡利正辛苦地与桌游包装的收缩膜搏斗。

「不在那附近吗？从那个笔盒拿吧。」

「不过我发现了一把小刀。」

「小刀？」

我大声说，久米井在一旁也做出同样反应。

田贯手上拿着一个皮制套子和一把求生刀。那是一把刀身有二十公分以上，相当大的求生刀。刀身反射着天花板的照明光线，让田贯觉得有些刺眼。

「在哪里找到的？」我这样问，田贯指了指壁柜上层的枕头架。

「这不是我的。」我立刻回答。「是谁带来的吗？」

渡利和久米井都摇了摇头。

不适的汗水滑过背部。

「前一任住户忘在这里的？」久米井这样问，我只能暧昧地肯定。田贯低声说「总之我先收起来」，并将求生刀放回皮套里，丢在枕头架上。「话说今天晚餐是我负责呢。」渡利为了舒缓这尴尬的气氛而往厨房去。

起码在那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

要说我们太乐观，或许正是如此。

尽管自觉异常，却仍接纳了这样的反日常。原本觉得反正就是高中生离家出走，只是三个高中生消失个一、两星期，也没有做出什么真的能定罪的事。即使事迹败露，顶多就是被风纪老师狠狠教训一顿，并且写悔过书吧。

然而，状况开始改变。

要说哪里不好，应该就是我在毫无计画的情况下随便招人过来吧。

在消失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的教室里面，出现了新的失踪人口。

那个人在七月十五日夜晚消失，二年A班出现第四个失踪人口的消息在一时之间引发了骚动。而他，在七月十六日中午被发现。

第四位失踪人口——古林奏太的遗体被找到了。

第一卷 第三章

古林奏太的照片放在殡仪馆大厅正中央，显得有点害臊地笑着的照片，裱在装饰了白色蝴蝶兰的相框里面。他身上的衣服应该是中学时的制服，脸孔感觉比现在稍微稚嫩一些，脸上的笑容与相框上的白花是那么地不搭，这种不协调的感觉令我非常不能接受。

发现他的遗体后两天，二年A班中止上午课程，全班参加了他的葬礼。我茫然地列队在啜泣声回荡的殡仪馆内，祈祷他一路好走。但要说我是不是真诚地为他追悼，其实并不然。

我心中充满困惑的情绪。

他的死讯实在来得太突然，而且充满谜团。

···

七月十七日早上，刚来到学校的我发现教室正在骚动。

我一如往常地踏入教室，马上就察觉不寻常。总是热络地聊着连续失踪相关八卦的班上同学，显得比平常更困惑。

沉重而软弱，长久在耳边萦绕的声音交错着，也有同学在哭，气氛比平常更冰冷个两、三度。

我顺口问了正好在旁边的班长波多野，他压低了声音说：「古林好像死了。」

我有种全身血液结冻的感觉。

后来班会开始，班导说明了状况。

从七月十五日晚上就联络不上的古林奏太，尸体是在废弃饭店「梦幻城」的停车场被发现的。他应该是进入建筑物内，从三楼摔死的。

老师表示本班明天要参加葬礼，班会结束。

大家根本无心上课。

跟古林特别要好的高桥惊讶得整个人僵住，并跟同样和古林比较亲近的今井和须藤等运动社团成员交谈着；柴冈和真田正在安慰那个名叫矢追、不禁哭出来的女生，从矢追的态度可以看出，她应该喜欢古林。教室角落有人正在把手机拿给其他人看，似乎已经上新闻了。声音比较高亢的三岛与佐伯作出反应，其他同学也跟着低声呻吟。三岛基于好意，将新闻网站的网址贴在了班上的LINE群组里。

我也跟其他同学一样，点开了新闻网站。

在地方新闻网页版的网站上，刊载了大致上跟班导说明同样的内容，但还是有新情报。

——被害人应该是被锐利凶器砍伤之后坠楼。

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我利用手机逛了几个新闻网站，都刊载了同样的情报。

——警方正在搜索可能出现在现场的人物。

田端在旁边的位子上嘀咕。

「……这不就是他杀嘛。」

既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古林奏太像是遭人杀害。

教室内的声音如泄洪一般无法停歇。

「他杀？」「天啊。」「为什么知道是被锐利凶器砍伤？」「一定是遗体上面有伤痕吧，只要看到尸体就可以知道了。」「那真的是杀人案了喔。」「犯人是谁啊？」「怎么可能知道啊。」「我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问的啦。」「失踪的三个人会不会也有关联啊？」「不觉得应该不是偶然吗？」「那渡利他们是犯人？」「或者说他们三个也已经被杀害？」「太糟糕了吧。」「说穿了，他们是真的失踪了吗？」「这么一来古林是第四个人？」「还会有人消失？根本恐怖片了吧。」「可这是现实喔。」「合唱比赛要停办吗？」「一定会停吧。」「会不会是渡利杀了他？」「为什么？」「呃，这只是听说，篮球队里面好像有霸凌。」

话语交错穿梭。

古林的死疑点太多，以致于大家无心哀悼。比起悲伤，兴奋之情更加强烈。班上同学刻意背对古林的座位不看过去，并丢出空洞的推测。在这个被声音填满的空间里面却没有古林的声音，实在空虚。

我甚至觉得连要站着都很痛苦，于是在第一堂课开始之前先行早退。

我使出全力踩脚踏车，回到大楼。并因为感觉动得格外慢的电梯而烦躁，冲进自家。

借住三人组在开了冷气的房里自习。他们分别在客厅茶几前、房间和壁柜这三个固定位置打开教科书。

三人以惊讶的表情看着满身汗水冲进来的我。

「你们有看新闻吗？」我马上问。

三人以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了看彼此，看来还不知情。田贯说出非常合理的原因「因为堀口同学你家没电视啊」。

我告诉他们班导所说的消息，包括古林已死，以及大致上的状况。

他们立刻冲到客厅的电脑前，连上新闻网站。

地方媒体把这条新闻刊载在首页上，也放了矢萩镇立高中的老旧校舍照片。新闻没有提到古林奏太的名字，只写了「十七岁高中男生」，让我有种无法接受的感觉。

久米井捂着嘴一动也不动，渡利发出了「不是吧」的声音，田贯则静静地站着，凝视画面。

「我们没空悼念他。」

我先让电脑休眠。

「该怎么办？这毫无疑问是大事一件，当然我并不清楚详情，不过我们应该要考虑最糟糕的状况。」

「最糟糕的状况？」田贯问。

「你们背负了杀人嫌疑。」

三人没什么反应。

虽然三个人都露出了各自不同的严肃表情，但没有人立刻采取行动。

「你不觉得这样跳太远了吗？」

渡利困扰地扭了扭头。

「为什么跟这件事情无关的我们会被当成嫌疑犯？」

「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但教室里面已经有人联想到这边来了。警方也很可能会把这件事情跟失踪案件连结，我觉得你们应该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先回家一趟。」

「是这样吗？」田贯发出悠哉的声音。

「我们最好多方考量各种可能性，实际上我们并不会知道警方将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警方有可能不把失踪当成单纯离家出走看待。至今为止，他们三人的失踪状况只对家庭和学校造成影响，而那是他们当事人的责任。然而一旦事情扯到可能跟杀人案有关联的话，就超过了我所能判断的范畴，我并不想干扰警察的搜查工作。

我们应该认定就是运气不好，并且终止这样的生活。

「不，堀口，如果是这样你更应该让我们留在这里。」

渡利恳求般说道。

「也就是说有些人已经把我们当成犯人了吧？我不想在这样的状况下回去学校。」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犯人很快就会抓到了啦。」

久米井和田贯在说话的渡利身边表示同意似地保持沉默。

她们的意见似乎跟渡利相同，难道是我想得太悲观了吗？

「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思考？」

久米井举手表示。

「老实说，包括古林死去的消息在内，资讯太多了，有点恐慌。先让我们冷静一下。」

这句话让我也恢复冷静。「说得也是，抱歉。」我道歉。

我们应该分别独处比较好。没人特别点出，但大家都这样想。

田贯说「我去散步」，并钻进壁柜里面，换上一件黑色连身洋装，接着出门。渡利和久米井也跟着出去。

「你们别被人发现啊。」我说道，目送他们离开。

我发现自己口很渴，从冰箱拿出保特瓶装运动饮料。一口灌下冰凉液体。

我不禁叹息，时机真的很糟糕。

不必在别人离家出走的时候发生命案吧。就像班上同学会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一样，警方也很可能觉得彼此有关。如果找不到真正的杀人犯，他们三人会不会被当成嫌犯呢？

我突然想到。

——他们真的毫无关联吗？

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我放下保特瓶，拉开客厅椅子，放到壁柜旁边，然后站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摸索壁柜上面的枕头架。

——被害人应该是被锐利凶器砍伤之后坠楼。

我忘不了新闻网站上的报导记载。

收在皮套里面的求生刀就在那里。

一股安心感涌现，我拿起那把小刀，沉重的小刀在手心留下扎实的存在感。我带着刀子爬下椅子，在灯光下确认刀的状况。

手中的刀传来黏黏的触感。

我强压下差点要冲出口的惨叫，缓缓取下刀套。

二十公分长的刀刃部分，沾染了暗红色血迹。

···

在诵经声回荡的环境之中，学生们依序排队上香。我也跟着前面一位同学上过香之后，坐在祭坛附近的一对男女向我点头致意。

应该是古林的父母吧。母亲眼眶红红的，看起来还无法接受现实。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不知为何我胸口一紧，觉得好像遭到责难一样。

——染血的小刀。

暗沉浑浊的红刻在记忆之中。

我在途中再也站不住，于是到殡仪馆旁边蹲下，并且在班上同学搀扶之下搭上迷你巴士。幸好我的反应被当成只是无法接受同学死去的纤细男生，大家以怜悯的眼神看向我。

离开殡仪馆，浮现在我脑海的是我正制作的游戏。

我以双手抱头、闭上双眼，解读自己的悲哀与困惑——这样的苦该用什么魔物呈现？——可以依赖什么道具解除？——当彷佛要被吸进无底洞一般的黑暗之中时，勇者会做出什么选择？

这是我将现实视为游戏，已经很熟练的、让精神状态平静下来的方法。但是今天不知为何没有效果。

看来需要的不是逃避现实，而是灵活的思考。

——那把求生刀跟古林奏太的案子有关联吗？

若以可能性来论，确实非常有关联。古林奏太的死亡地点「梦幻城」就在我家大楼旁边，只需要走五分钟下坡道。求生刀上的血迹，很可能就是古林奏太的。

还有什么其他状况会让刀子沾到血吗？

总不会说是拿来处理鱼了吧？我没有买需要自己处理的食材。有人拿来把玩然后受伤？那么应该会在晚餐时提起才对。割腕？我没在任何人手上看到类似伤痕。

不，这也是逃避现实。

首先还是得从这个选项开始。

——怀疑借住在我家的三个人是杀人犯。要？还是不要？

回家的时候，我听到歌声。

久米井闭着眼睛，正在客厅茶几前唱歌，耳朵上佩戴着无线耳机，而且很难得地没有戴口罩。她似乎在确认写好的曲子状况，可能没有发现我已经回家，歌声带着些许哀愁之色，或许这是她哀悼的方法吧。

我尽可能不要发出声音地从她身旁穿过，在房间的床上坐下。渡利不在家，壁柜空空荡荡，田贯也不在。

「堀口，你回来了喔？」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久米井惊呼。

我回说「回来一下下了」，然后接着问：「渡利和田贯出去了？」

「好像是。」久米井一边戴上口罩一边回我。「最近他们比较频繁出门。」

到了晚上，大楼这一带的路上行人减少，发现这一点的他们变得会在太阳下山之后频繁出门。一房一厅的格局里面住四个人确实是有点狭窄，所以要是有一、两个人出门，也是很好的调剂方式。

我觉得他俩不在是个好机会。

「久米井，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我跟一脸疑惑的久米井借用了椅子，从壁柜的架子上面拿出那把求生刀，取下皮套之后，沾了血渍的刀刃现形。

久米井低声轻呼。

我立刻将刀子收回皮套里。

「你觉得是谁的血迹？我昨天看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久米井以干哑的声音嘀咕了「昨天」。

应该不用刻意说明昨天代表的意义吧，就是古林奏太遇害之后。

「你听听看我的推测。有人从壁柜里面拿出求生刀，袭击古林，然后把沾了血迹的刀直接收进皮套里带走，然后找地方简单冲洗过小刀之后，再放回皮套，收在这边。整个过程应该处理得很慌乱吧，所以忘记洗皮套，因此现在刀上还是沾了血迹——这只是我的想像，你觉得呢？」

这是我一直思考的推理过程。

我继续跟不发一语的久米井解释。

「网路新闻上也有写到推定死亡时间，七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到九点，那段时间我们都各自在做自己的事。」

「那个，堀口你该不会……」

久米井一副害怕发言的态度，先停顿了一段时间。

「认为杀害古林奏太的凶手在我们之中？」

「没错。」

我做出怀疑同住三人的决定。

这把突然出现的求生刀，要说是闹着玩的也太恶质，我无法忽视。因为我去了古林奏太已死去的教室，并且亲眼看到因此无比悲伤的他父母和同学们。

——自己该不会藏匿了杀害古林奏太的犯人？

光是这样想，讨厌的汗水就会滑过背部。

我小心地将求生刀收回壁柜里。

「在犯案的时间点上，除了久米井以外的人都外出了吧？这里离古林死亡的『梦幻城』只需走路五分钟，我们每个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虽然不清楚实际上到「梦幻城」，并在那里杀害被叫到那里的古林需要多少时间，但应该不用太久吧，搞不好去一趟回来根本要不到一小时。

我们在那段时间都外出了。渡利去每天一定有的慢跑行程，田贯也跟在他身后消失。那天我也因为想转换心情而外出，在外面使用手机阅读电子书。

若单论可能性，我们确实都有机会是嫌犯。

「我也是嫌犯之一。」久米井压低声音说。「虽然我一直在家里，但没有人可以证明我在家。」

「是啊，但我觉得你是犯人的可能性最低。」

虽然很遗憾没能掌握正确时间，但我想自己出门的时间应该在四十分钟左右，肯定不到一小时。久米井不太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往返家中和爱情宾馆之间，并且杀了古林之后一副若无其事地等我回家。

这就是我选择跟她商量的原因。

「久米井记得当天的详细时间吗？」

她摇了摇头。

这或许是无可奈何，毕竟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那只是平静度过的一个夜晚，根本不会想到班上同学竟遭到杀害。

「我再问一次。」

她紧张地坐到床上。

「堀口你真的认为杀害古林的犯人在我们之中？」

「我不确定，但我不得不怀疑。我反而想问你，看到那把求生刀，你还能一如往常地生活吗？」

回应等了一会才来。

久米井犹豫地用双手拨起长长浏海，露出白皙额头。暴露在外的双眼因为动摇而转来转去。

一只乌鸦停在阳台上，伸展了双翅之后小憩片刻。乌鸦彷佛在观察房内的我们一般看过来，接着往「梦幻城」方向飞去。

「嗯，你说得是，只能怀疑了。虽然很可能是误会。」

久米井放开头发。

「我确认一下——你并不打算立刻将这把刀交给警方对吧？」

「嗯，我也不想强行结束这段生活。」

要是拿去交给警方，就必须解释失踪生活的事。我不想抛弃这一切很可能是自己想太多的希望，想把这个当成最后的手段。

久米井直直地看着我。

「那你想先刺探谁？」

必须证明清白的对象有两人。

但若要问谁比较可疑，则答案是肯定的。跟古林同属篮球队，在队上遭到霸凌的人物。

「渡利幸也。」我这样说。

···

从开始同住之后，我变得常跟渡利讲话。

有时候我会陪他练球，跟着他去从大楼走路约十分钟的矢萩自然公园。公园角落有一块铺设了水泥地，供人打三对三的篮球场。到了晚上，这里不会有人。

电灯在无人的球场角落散发光芒，不知名的飞虫大量群聚，虫子扑向电灯时发出细细的「哐哐」声音。包围着球场的森林散放着土壤腐败般的香甜气味，但不致于令人不悦。

渡利说「你只要站着就好」，并安排我就守备位置。持球的他快速从我身旁穿过，以美丽的姿势上篮进网，然后重复。

我只是枯站在那里也是没事做，所以试着移动身体，但连球都碰不到，只能默默看着他先退后一步之后投出三分球。

球甚至没有碰到篮圈，直接空心入网，渡利露出得意的微笑。现在的他跟平常略显软弱的神情不同，脸上充满了自信。

我心想，这家伙真的很喜欢篮球。

他就这样窝在我房里，实在太可惜了。

他一边捡起球，一边运球往球场中间移动。

我确认着他的表情稍稍阴郁下来挡在他面前。

「我之前都没有多问。」

「嗯。」

「渡利你家是不是有请领生活保障给付？」

会这样觉得，主要原因还是在环境美化班级活动时看到渡利一脸寂寞的样子。那些恶意中伤请领生活保障给付的传单，以及他所说的「真想消失」。

「是啊，大概五年前开始请领吧。」

他放慢运球步调。

「篮球队里面的霸凌该不会也……」

「嗯，应该也是这么回事吧。」

只有篮球在球场弹跳的声音，空虚地在夜晚的公园回荡。

我觉得好似喉咙深处被掐紧了般，感到痛苦。

「古林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认识的古林奏太是个诚恳的人。当然，他应该还有很多我所不熟悉的一面，但我不觉得他在教室表现出的公正态度全是假象。他不像是会因为请领生活保障给付就容许歧视发生的人。

渡利用双手夹住篮球。

「奏太没有霸凌我。」

「既然这样，你应该先跟他说——」

「堀口。」渡利将球重重砸在球场上。「你不用介意。」

篮球架旁边的电灯闪烁了一下，让球场瞬间出现阴影。群聚的飞虫数量增加，撞在电灯上的声音愈来愈大。

「我想，你再问下去会麻烦到你。」

我觉得自己和他之间好像有一条深深的鸿沟，且彼此距离很远。渡利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强势，充满抗拒我的意思。

即使如此，还是想知道他的秘密，是我太任性吗？

我因自己心中纠结的情感而困惑，可能是感受到了类似友情的情绪吧。尽管只是短短一星期，我和渡利的关系也变得深厚。

「不然这样吧。」

我提议。

「如果我能挡下一次你的进攻，你就要跟我说你的秘密。」

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僵住。球在他手上，他觉得很有意思地哼笑了一声，压低身子。

「好啊。」

渡利开始运球，当他在穿过我身边那一瞬间时，我能看到他的脖子后面。尽管瘀青消了一点，但还是在。

我慢一拍伸手，他已经切到篮框下方了。

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无法拦阻他。

我甚至碰不到球。

我不知道渡利幸也和古林奏太所属的篮球队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

其实，在二年A班有一个学生称得上是我朋友。

虽然在教室很少说话，但彼此之间会频繁地传讯。

——叶本卓。

我的朋友很少，要是我在教室里面到处问起有关渡利的事情，很可能会招致怀疑。既然现在我让他们躲在我家，就不好随便采取行动，因此拜托叶本是最理想的方式。

矢萩镇别说速食店了，连高中生可以进去休息聊天一下的咖啡厅都没有。在学校附近可以买杯咖啡的餐饮店，到了晚上就会变成小酒家。傍晚之后，可以跟人碰面的地方很有限。

我于是指定在大楼前面的中庭碰面。

刚好六点整的时候，一道低沉的说话声传来：「真难得堀口会找我呢。」

坐在秋千上的我稍稍举手示意。

那是叶本卓。他是一位戴着大圆眼镜、身材瘦长的男生，正在利用手机的自拍镜头功能整理一头杂乱的咖啡色头发。上了发胶的头发在他的手指调整之下，弄出了一座漂亮的山头。

他一副觉得很热的样子拉着衬衫，靠在包围秋千的栏杆上。

「三天前你传给我的游戏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是指？」

「超棒的，变得非常好啊。」

快活地笑着的叶本露出白牙。

「你真的摆脱低潮了耶，游戏变得超棒的。音乐也是你作曲的吗？很值得推销喔。」

他刻意地拍手，我心想他真会说。

叶本就像是制作人那样的存在。

他跟我算是老交情了。七年前我们认识彼此，后来在矢萩镇立高中重逢。他知道我在制作游戏之后，试着玩过我的游戏，并且赞不绝口，还问我：「要不要试着拿去贩卖看看啊？」

他提出几个可以让玩家更容易上手的修改建议，并制作原创宣传影片，加上广告词，将游戏上传到下载平台贩卖。因为他的手腕，我的游戏很快就在重度玩家之间造成话题，甚至还上过日销排行。虽然我有把一部分报酬分润给叶本，但至今每个月仍会有十万日圆以上的金额进到我户头里。

从那之后，我跟叶本就是商业往来关系。因为第三部作品开发进度延迟的关系，他常常会发讯息督促我。

他先称赞过游戏的品质之后，压低声音。

「所以，你有什么事？是想直接知道感想吗？」

「不，不是——我想知道三个失踪人口跟杀人案之间的关联性。」

我对显得有些意外的叶本这样说。

「你有在收集情报吧？能不能分享给我呢？」

自从连续失踪案开始之后，叶本就常常加入教室里面聊八卦的小圈圈。他总是在离古林不近不远的位置上，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态度听大家聊。我想他本人应该就是爱凑热闹的个性，因为他也曾针对案情来问过我话。

叶本愉快地吐了吐舌头。

「真有意思，我还以为堀口你对这事情没兴趣呢。」

面对他这预料中的反应，我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借口——感觉好像可以活用在游戏制作上。

叶本尽管一脸惊讶，还是说了「也是有这种可能喔」，且并未过度追究。

「我想知道篮球队里的霸凌问题，实际上是怎样？」

我问，叶本很干脆地回答。

「怎样喔，渡利失踪之后发现队上有霸凌问题，好像造成了一点问题。」

「一点问题是怎样。」

「那并不是长时间如此的状况。」

叶本把霸凌问题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我稍微拉高了声音，但他看起来并不在意，抬着头仰望天空。

「事情是在渡利失踪之后才爆开，但我觉得没有闹得太大。我有去问篮球队的人，他们说导火线是七月初的星期六，篮球队社办好像发生钱包失窃的案件，然后大家在渡利的包包里面发现了失窃的钱包，于是起了争执这样。」

我是第一次听说钱包失窃问题。

「犯人是渡利吗？」

「不知道，渡利似乎是否认了，所以才格外麻烦的样子。」

我心里一阵难过。篮球队队员很可能知道渡利家有请领生活保障给付，然后这件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吗？

「可是从霸凌事件发生，到他失踪只过了四天耶？而且只是因为他的东西被丢到垃圾桶里面就搞失踪，我也觉得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四天这个数字似乎比想像中还短。

听渡利的说法，感觉他是长期遭到霸凌，但他本人却没针对时间长短做过任何表示。

「可是，他还是有遭到暴力对待吧？」

「应该是吧，也有人作证表示看到渡利的脖子上有瘀青。篮球队的人虽然否认了，但我觉得很可疑，确实可能有使用暴力吧。」

我脑海想起跟渡利练球时所看到的瘀青。

记得一开始是在班级环境美化活动时看到的。

「嗯，好像有点怪怪的？」

这时我察觉一项不自然的事实。

「我也看到渡利的瘀青了，那是在星期五放学之后，是窃盗和霸凌都还没有发生的时间点，时间顺序有点奇怪。」

「对，座位在渡利后面的尾崎也是这样说。他说星期五早上渡利脖子上就有瘀青了。」

「既然这样——」

「但真相不明。我刚刚也说过，我认为篮球队的人很可疑，是不是在更之前就有诉诸暴力的霸凌行为呢？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喔。」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按照叶本所说，篮球队队员也在反省队上发生的霸凌问题，并公开了真相。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说这种不上不下的谎话。

「但是，篮球队的人的说法基本上都一样，而且口径一致。」

他得意地继续说。

「——古林奏太没有参与霸凌。」

这也跟渡利的说法一样。

叶本跟我说，当时古林常常没参加练习。

看来他收集情报的详细程度超过我想像，每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一股不祥的想像。

「差不多是这样吧？你不要介入太多喔。」

叶本说完之后，彷佛为了叮咛我一般靠近过来。

「你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跨上脚踏车。

我静静目送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为止。

···

我导出某个推测结论。我想在跟久米井商量此事之前，直接跟渡利确认看看。因为我觉得自己胡乱瞎猜，很可能会损及他的自尊。

晚餐之后，渡利说「我去运动一下」，并且抱着装有篮球的包包出门，这是他一如往常的行为。

我跟久米井使了个眼色，追着渡利而去。

我前往矢萩自然公园篮球场，看到渡利正在那里默默地练习罚球。在灯光照耀之下，篮框显得闪闪发光，他投出的罚球则被这个圈圈吸了进去。

第九投没进，球往我这边滚了过来。我捡起球，拍了一下，许久没拿过的篮球大小与重量让我吃了一惊。

「你很努力耶。」我说道。

「怎么了？」渡利苦笑。「你要陪我练球吗？」

「算是吧，之前根本挡不住你啊。」

「我当然不能被一个外行挡下来啊。」

我把球丢给渡利，来到他的正前方。一旦面对面，就会因渡利的身高震慑，他身高应该超过一百八十公分，所以我俩之间有将近十公分的身高差距。

渡利改以单手拿好原本双手捧着的篮球，左脚大大跨出一步，看了我一下，顺势从右边穿了过去。我压低身子、伸出右手，想要拍掉球，但渡利的身体像是钻过我那样一个旋转，有如施了魔法一般从我左边穿过，然后用一个漂亮的上篮结束。

「先下一球。」

渡利伸出长长食指，开朗地笑了。

我虽然懊悔，但渡利不是我不爽就能够应付得来的对手，在这之后反覆了五次同样的状况。我被他完美地闪过，投出漂亮的球。每当球入网，渡利就会开心地放松表情。

不论试几次，我都碰不到渡利的球。

第七球的时候，我拿出了杀手锏。

我在他用双手捧着球的时候说：

「渡利，连我这么迟钝的人都觉得不对劲喔。」

「什么事？」他开心地笑着说。

「你的瘀青——是不是古林奏太造成的？」

渡利睁大眼睛。

我立刻伸出手拍掉他手上的篮球，从他手上掉出来的球滚到球场边缘，我总算拿下一局了。

他之前说过——古林奏太没有参与霸凌，我想这肯定不是说谎。古林应该不至于助长丢掉人家钱包和鞋子，这么小家子气的恶质行为。

我继续说：

「古林该不会对你做过比霸凌还要严重的事情吧？」

···

我们仰赖步道旁的灯光走着。矢萩自然公园建立在一处小山丘上，是一座里面有上下坡起伏的公园。我们登上长长坡道，除了我俩之外没有其他人影。到了晚上九点，这座主要是家族前来野餐才会利用的公园，几乎不会有人来。

步道两旁的长青树长满了绿叶，白天应该吸收了充分的光照吧。我们走在长青树连绵的步道上，晚上的树木看起来是那么漆黑，诡异无比。

走在我稍稍前方位置的渡利，以已经放弃的声音表示「你发现了啊」。他的肩上背着一个用来装篮球的包包。

「不过，你为什么知道是奏太？」

「我一开始以为是家庭内的虐待行为，我想说你脖子上的瘀青不是社团活动造成，而是被父母掐住脖子之后的痕迹之类。」

至少对我而言，这是比较能够想像的结论，也能说明渡利为何想要离家出走。

「但有人跟我说，你的瘀青说不定是篮球社里的霸凌造成的，还说班上也有同学有同样想法。所以我觉得很可怕，你的瘀青明明是霸凌前一天就有了，却栽赃到篮球队队员身上。」

「……嗯。」

「因为出现霸凌的关系，导致一个伤害事件被隐匿了。」

或许可以用盖过去来形容吧。

按照叶本的说法，除了我之外，也有人看到渡利身上有瘀青。毕竟瘀青在脖子后面，应该不少班上同学都有看到。

看到的人应该都会认为，他是伤害事件的受害者。

但在揭露篮球队的霸凌事件之后，这些瘀青被当成是霸凌造成的结果，是钱包窃盗案的衍生事件，同时是篮球队内部的问题。

知道他身上有这些瘀青的人，应该这样就会接受了吧。

但背后很可能有更严重的事件啊。

「我不认为在你身上出现瘀青之后的星期六，马上发生钱包遭窃的问题，然后认定是你犯案的状况是偶然。」

我觉得根本就是有人安排好的。

但能执行的人有限。

在篮球队练习途中找机会进入社办，并且不在霸凌现场，不会被怀疑在渡利身上弄出瘀青的人。

「古林就是在你身上弄出瘀青的人——会这样推测也是自然吧。」

尽管很难想像。

古林奏太以双手用力掐住渡利幸也的脖子，在发现渡利幸也脖子上出现瘀青之后，为了不让自己的行为曝光，于是安排了渡利在篮球队里遭到霸凌的问题，并转嫁责任。看到瘀青的班上同学，便因此误解这些瘀青是除了古林之外的篮球队队员造成。

没想到这一连串事件全都是他策划的。

「——是啊。」

渡利以冷漠的声音说道。

「我差点就被奏太杀死了。」

大树的影子落在大步前行的渡利背上，即使我俩步数相同，但他以比我快上许多的速度登上步道。我没办法要求感觉急着向前的他走慢一点，只能努力动着双脚，以免被他拉开距离。

在我无法确认渡利的表情下，他的话语传了过来。

「七月第一个星期四晚上，奏太突然找我。他把我叫去做为水田用水的无名小河旁边，然后在那里突然掐住我脖子，把我按进水里。」

这是渡利跟我说「真想消失」前一天的事情。

看来，我当时觉得他的瘀青痕迹才出现没多久的想法没错。

「为何古林突然这么做？」

「我才想知道。」

声音里透露几分寂寥，我想，渡利应该也还没能消化吧。

我尽可能平稳地说「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详情呢？」

渡利花了点时间才回话。

「堀口，这件事情关乎奏太的名誉。所以我想保密，可以的话也不想告诉任何人。你愿意帮我守住秘密吗？」

我说「知道了」之后，他在时而显得很痛苦，不知如何说明的情况下，陈述了当晚的状况。

「我想应该要从我的家庭状况说起。五年前，老爸突然中风住院，母亲原本身体就比较虚弱，无法工作，所以我们请领了生活保障给付。请领生活保障给付是正当的权利，可是每次遇到亲戚都会被说是『很丢脸』，让我很不爽，明明他们也不会给我们生活费。车站前面有些堂堂表示『请领给付的人是寄生虫』的家伙，我也看过好几次批判的传单。所以我不知不觉间在心里产生歉疚，并跟大家保持距离，以免大家发现我家很穷。」

他自嘲似地笑了。

「可是在我升上高中之后，遇见了可以信任的人，就是古林奏太。他真的很了不起，不会拒绝任何人，无论体格好坏、长相美丑、出身什么样的环境、怎么成长、哪间中学毕业都不在乎，可以跟任何人打好关系。在篮球队里，我们自然而然地熟识起来。虽然由我说有点那个，但因为我俩的实力在队上也是远胜他人，如果是地方大赛程度，我们就是无敌搭档。」

渡利在提及跟古林之间的回忆时，声音中混杂着喜悦。

「不过升上二年级之后，奏太变得愈来愈奇怪。首先没来队上练习的日子变多了，即使参加了练习，失误也变多了。我问他原因他也不肯说，然后变得会说别人坏话。过往的他绝对不可能这样，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当天晚上，他找我出去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怕，但我不能逃避，我想帮助他。晚上十点，附近没有任何人，我一边说『怎么了？』一边靠近正在等待的他，然后他突然掐住我脖子，把我拖进农业引水道里。」

我瞬间说不出话。

「我因为恐慌而无法动弹，他把我的头按进水里，我还以为死定了。就在我快要窒息，拼命挣扎总算抬起头时，我听到他以充满怨愤的声音说『像你这种人都可以拿钱活下去』，后来奏太渐渐放松，并放开我之后，我看到他结冻一般的眼眸，无法动弹。『瘀青了，失败了』，他这样说，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一直发抖。」

一直走在我前面的渡利这时停了下来，从背包取出水壶，喝光壶中水。在这之间，我才总算追上他。

渡利口中的古林奏太，跟我所知道的形象相去甚远，我甚至觉得这个人很冷酷，但我不认为渡利说谎。

这是古林奏太的另一面，应该不至于只有其中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以冰冷的眼神想要杀害渡利，并揶揄他接受生活保障给付的古林。

但完全想不到他的动机为何，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俩并肩而行。

渡利呼了一口气说：「后来正如堀口你的想像。」

「在那之后，我被栽赃说偷了东西，然后受到队友们的批判。我马上知道是奏太为了隐匿瘀青的问题，所以背地里安排了这出戏。我打从心底觉得害怕，我想说这次真的会被他杀死。所以你的建议帮了我很多，我很乐意失踪。」

我再次想起在花圃前说「真想消失」的渡利表情。尽管是差点遭到杀害的隔天，渡利还是彷佛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来上学。

一个简单的问题浮现。

「你为什么隐瞒了这件事？不是应该立刻去报警吗？」

「原因之一是为了我父母吧。我很感谢他们养育我到现在，我不想跟那样的他们说『因为我们请领生活保障给付，所以我差点被杀了』这样。」

渡利的声音彷佛变得浑浊那样听不清楚。

「还有一点，你可能无法理解。」

「总之说说看。」

他有如低语般说「是为了奏太。」

「我真的把他当成挚友——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常常聊些笨事，只要我们一起参加比赛，就没有队伍可以阻挡我们。那天，我看到被逼成那样的奏太，尽管差点被他杀了，我还是心生同情。」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接受这个说法，于是噤声。

我无法好好理解，即使自己差点被杀、还被栽赃，却仍想包庇古林奏太的理由。

但看到渡利难过地说着「那时候的奏太很奇怪」的侧脸，我也只能接受，因为他有属于他的价值观。

被夹在友情和恐惧之间的渡利，采用了失踪这个手段。

这时我们正好来到公园顶端，在绿草皮地上，有两张长椅设在悬崖的方位上。

我们很自然地在长椅上坐下。

「为什么呢？」渡利看着前方。「那天奏太的眼神，跟那些在车站前面叫嚣的家伙们一样。奏太有这么恨我吗？」

我从长椅上俯瞰「梦幻城」。

因为登上坡道，所以我们来到比大楼更高的位置。在开阔的视野之中所注意到的，就是那座仿造古堡的爱情宾馆。从宾馆旁边经过的高速公路橘色灯光照耀下，尖塔的影子浮现于黑暗之中。这座从三年前就没有人迹的废墟，现在也正一步步走向破灭。

——古林奏太从这废弃饭店坠楼，在停车场断气。

他究竟是想着什么而去的呢？

这座寂寥的城堡，让我想起某段回忆。

「因为世界变得不安定。」

把逐渐毁坏的城堡与人口减少的矢萩镇重叠。

每个人都理解，矢萩镇没有未来。即使跟萩中合并了，少子高龄化的问题也不会解决，离开这里的人不会再回来，到最后将变成极限村落※，整座城镇直接消失。

注4：原文「限界集落」，由日本社会学者大野晃所创，意思是村落因人口外流导致空洞化、高龄化，六十五岁以上人口占半数以上，共同体的机能已达到极限状态。

我们正住在愈来愈缩小的世界里。

「那是什么？」渡利问道。

「我常读的书本里面有提到，《排斥社会》，作者是乔克·杨，书里面有一些地方我很有印象……」

我说个不停。

「我们的社会已经失去安定性了，不是遵循传统就能够幸福的世界。看不到正确的生存方式，只能各自为政设定规矩，攻击他人、把他人当成恶魔并纠举出来，以让自己安心。」

我无法忘记在那间有失踪人口出现的教室里读到的文章。不安定的世界导致人们之间的关系中断，并且在彼此之间拉清界线的内容。

渡利彷佛要哭出来一样扭曲表情。

「那是什么鬼啊，根本乱七八糟，为什么我家只是因为请领了生活保障给付就得被攻击啊。」

「没错，乱七八糟。」

我用双手捂住脸摇头。

「我妈妈也一样，她把一切不幸都怪罪到我头上，恨我、打我、迁怒我。我被亲生母亲监禁，看到快要饿死的我，妈妈勾起嘴角笑了…………还对我说『快去死吧』……」

渡利张大嘴，露出愕然的表情。他彷佛无法接受刚刚我所告知的内容那样，睁着眼，直直看着我。

七年前，我的身上出现了错误。

我会因为一些小事想起与母亲之间的记忆，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产生头昏眼花的想吐感觉，只能静静地抱着身体忍耐。

——「快去死吧。」

母亲对我说的话有如诅咒那样浸透全身。

「渡利啊，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被人攻击呢？」

我一直在寻找答案。

即使可能花上一辈子都治不好，我仍边研读社会学者的著作，边制作游戏，一直挣扎着想要克服七年前的心伤。

渡利咬唇，低下了头。他是个善良温柔的人，一定是把我的际遇跟自己的遭遇重合，并能充分体会吧。

我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

现在没时间沉浸在过去的伤痛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必须确认渡利幸也是否杀害了古林奏太。

渡利确实有杀害古林的动机，他很有可能是犯人，但很难证明。我们不是警察，无法准备相关证据。

最理想的方法是使其自白，陈述只有犯人才会知道的情报，观察其反应。即使那是欠缺对同住人该有的道德，是卑鄙的手法也无妨。

我下定决心开口。

「渡利，刀上面有血迹喔。」

「咦？」

「你是不是忘记洗刀套了？」

我静静地凝视渡利的表情。

他的反应很快，稍稍歪头显示不解。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反应很自然，看起来不像在说谎，至少在我看来，他是真的觉得困惑。

当然，我并不具备看穿他人谎言的超能力。即使如此，我仍感觉不到他的反应像是演的。

——渡利是犯人的可能性不高吗？

说起来他很清楚明白地表明了自己跟古林的关系，如果他是犯人，应该会尽可能模糊过去吧。

「没事，应该是我误会了。」

我发现自己掌心渗出手汗，于是在裤子上抹了抹。

「杀害古林的不是你吧？」

「不是啦。」

为了保险起见我直接询问，渡利拉高声音回答。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啊？我完全不懂耶。」

「对不起，我是为了保险起见才问的。这很重要。」

我简单说明了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包括发现染血的求生刀、在古林的推估死亡时间里，房内的人都因为外出而没有不在场证明，以及在犯人尚未落网的现在，只能怀疑每个人等。

我解释完，渡利说「啊，原来是这样」，并用手按住脸。「结果你是在套我话喔，真没想到。」

渡利不满地绷起了脸，看起来是生气了。

我再次道歉。

「不过实际上，确实很多同学在怀疑，毕竟容易跟篮球队的霸凌事件连结。」

「这我是懂，但没想到居然被堀口你怀疑啊。」

「不好意思啦。虽说不算是赔罪，但到犯人落网，嫌疑完全洗刷之前，你可以在我家再待一段时间。」

我有种放下肩头重担的感觉，站起身子。

夏季晚风彷佛从小丘底下冲上来似地吹送，带走了身上的湿气，还有一股干草芳香。

我想说该跟久米井讲一下这件事，转身往大楼方向。

但渡利还没起身，他的手抵在嘴边默不吭声，难道还在生气吗？

「渡利？」

我喊他，他急忙抬起脸。「啊，不，怎么了？」反应彷佛我做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

这时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很在意？」

我压低声音，他放弃似地缓缓点头。

「这只是我的猜测，想说可能是这样。」

「但可能很关键。怎么了？」

「刚刚那件事，在案发前一天我有跟另一个人商量过，那个人听完我说的好像大受打击，所以我有点在意。」

「商量？跟谁？」

「田贯。」

我当下冒出来的想法是「为什么」。

渡利应该想要隐瞒跟古林之间发生的问题，这样他为什么要找田贯商量呢？

我这样问，渡利说「这样啊，原来知道的人不多。」并呼了一口气。

我茫然地回视渡利，他说道：

「——田贯是奏太的青梅竹马。」

我发出「啊」一声。

这么一说，我确实有看到他们有关联的部分。

田贯凛在志愿指导室的时候，古林奏太不知为何也在那里，简直像是在等田贯凛出来那样。

连接田贯与古林的这条线突然浮现。

令人不悦的预感在脑中蠢动。

···

久米井等在我和渡利回到大楼的路上，她就坐在自然公园的楼梯中段的扶手，身上穿着我的帽T。随着时间愈晚，气温也渐渐下降。

渡利看到她，似乎马上察觉似地叹气说「原来久米井也参了一脚啊」。看来他非常不满我们怀疑他一事。

「对不起。」久米井道歉。「所以说，实际上怎么样？」

「渡利是犯人的可能性极低，不过……」

我在渡利同意之下，把他所说的事情简单扼要地告知久米井。

久米井抿唇。

「知道了，下一个是田贯吧。」

「嗯，虽然她没有杀人动机，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在我们得出结论的时候，渡利丢了一句「我不想这样」，还补充说「我真的很不喜欢怀疑伙伴。」

「我也不是乐于如此，而是必须这么做，你应该明白吧？」

现在不是讨论事情的是非对错问题。

即使如此，渡利在情感上似乎仍是无法接受，他真的很善良。他无力地说了一声「说得也是」后，往大楼方向前去。

我和久米井也慢了一点开始往前走。

「还好吗？」

途中久米井小声说道。

「我看你一脸疲惫。」

直到她说，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每走下一阶楼梯，就有种加诸在身上的重量彷佛随之增加的感觉。

「有一点。」我回。「只是想起了过往的不好回忆。」

在与渡利交谈时提到了母亲的回忆。每次想起，身体就会像出现缺陷那样发生故障。平常我可以靠埋头制作游戏缓和这样的症状，但现在不能这么做。

久米井不安地窥探我。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要好好休息喔。」

「嗯，但只要跟田贯确认过，事情就结束了。」

我刻意让自己做出乐观的思考，或许可以很轻松地解决。

没错，比方像这样：拿出染血求生刀给田贯看，她笑着说「抱歉，它掉下来的时候伤到我自己了」之类的。就在我们傻眼时，班上的社群软体有新讯息，并因此得知杀害古林奏太的犯人已经落网。

我在心中嘀咕，这样就好。希望可以这样。

但这个愿望也空虚地消逝。

田贯凛不在家里。即使时间到了凌晨零点，然后再来到隔天早上，她也没有回来。

她的东西消失了，她的存在整个不见了。

简直就像也从我们眼前失踪一样。

第一卷 第四章

在同居生活中，我曾好几次于深夜看见田贯的身影。

第一次是在七月十一日看到，是她住进来两天后。

我们睡觉的时候当然是男女分开，房间的床铺给久米井用，田贯则睡在壁柜里面。然后我和渡利则把客厅的桌子搬到角落之后打地铺，我用便宜睡袋。虽然身为屋主，我当然有权利使用棉被，但因为买来的睡袋跟渡利的身高不合，我没办法，只能把床铺让给他用。

有运动的渡利很好睡，一关灯马上就会听到睡着的呼吸声。

相反的，我则大多很晚才睡。大家都睡着之后的时间最适合制作游戏，幸好跟我同寝的渡利，并不会被电脑萤幕的亮光和打字声音吵醒，我可以安心地工作。

当我专心工作时，分隔两个房间的门突然打开。

穿着毫无装饰感、黑色运动外套的田贯站在那儿。她跟我对上眼后，觉得有些尴尬似地装模作样起来。

「堀口同学，原来你还没睡啊。啊，我想喝水。」

这明显是借口，就寝前她应该穿着翠绿色睡衣，没有必要特地换成运动夹克。

我确认了一下萤幕上显示的时间。

凌晨两点，已经很晚了。

「这么晚了，你想要出门吗？」

我这样问，田贯于是放弃含糊其词。她露出像被骂的小孩般的表情缩了缩肩膀，点了下头。

「这么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出去很危险耶，这附近没有监视摄影机喔。」

「嗯，这个嘛，确实是这样没错。」

田贯露出一个略有隐情的笑容，看样子她不是单纯出去散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她之所以白天都在睡觉，看来是因为晚上有非得处理的事情不可。

但我也不能就这样让她一个人出去。

「……在你可以容许的程度之下，我陪你吧。」

我略带保留地提议，田贯犹豫了一下之后点头说「那就拜托你了。」

田贯似乎想回家一趟。

尽管知道违反道路交通法规，但我还是选择了脚踏车双载这个方式移动。我让田贯坐在后方置物架上，并由我来骑车。尽管上坡踩到汗流浃背，但下坡只是一瞬间。不习惯坐脚踏车的田贯略显不安地紧抓着我的肩膀，而不习惯载人的我也使出浑身解数扣着煞车，尽可能放缓下坡速度。

因为我不确定有没有办法在小路上好好驾驭脚踏车，所以选了比较宽的二线车道前进。

我很担心后面会不会有来车，心脏狂跳个不停。

我骑车的时候，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说话。在这样闷热的夏天夜晚，可以不管煞车，尽情加速的脚踏车所带来的清风吹送感非常舒适。

下了坡道之后，我俩或许是因为安心的关系，不禁露出了笑容，并彼此交流起感想。这似乎也是田贯第一次跟人共乘脚踏车。

「你常会在壁柜里面戴着耳机呢。」

因为兴奋感没有平息，我俩之间自然聊开了。脚踏车在农田之间的小径前进，我放大声音，避免自己说话被吵闹的蛙叫盖过去。

「田贯你都在听些什么？跟久米井一样听音乐？」

「听国外的广播。」

我一直有点介意，因此试着问问看，田贯以悠哉的声音回我。她放开我的肩膀，双手轻轻圈住我的腰。

「我一直有个梦想，想要去国外工作，所以在努力学习英语。」

「你英语确实不错耶。」

「奶奶的插花作品，在我小时候曾到洛杉矶的展览展出喔。我难以忘记洛杉矶那种宽敞的城镇风光，以及跟日本不一样的气氛，所以我到现在仍在学习英语。志愿学校应该也是外语大学吧。」

虽然我觉得田贯突然提起此事有点不协调，但我一边骑脚踏车，也不能回头。小路上只有最低限度必须的灯光，要是不专心看前面，很可能不小心摔到农田里。

田贯的低语从背后传来。

「我要是不找机会说说，很可能就会忘了。」

这时，我看到一幢门面气派的房子，是田贯家。从外面看来，二楼没有开灯，一楼则因为被大门或庭院的树木遮住，看不太清楚。

我在她家前面扣住煞车。「谢谢，到这里就好了。」她下车说道。

「你真的要回家？」我问。

「只是回来看看状况，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既然这样，应该不需要特地挑这个时间吧。「我等你」，我提议。

田贯一副很抱歉的态度说「我不希望你等我耶」，这是很明确的拒绝。

果然她不希望外人知道家里的状况吧。

我想说借田贯脚踏车，这样起码可以比较安全回到大楼。田贯低头示意，接过车。

虽然我打算回家，却迟迟踏不出第一步。

田贯没有动，简直像脚下生根了那样，只是一直看着自家，没打算进门。难道是在迟疑吗？

「我问一下。」田贯依然看着自家说道。「堀口同学，你们家人之间的关系好吗？」

「不好。」我立刻说。「不然也不会自己住外面吧。」

「我想这应该是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就是了。」

田贯稍稍缓颊。

但她仍是不肯踏出一步。我等了几分钟，她仍是动也不动地呆立当场，彷佛忘了怎么走路一样。

我不能就这样迳自离开。

「……这是我个人的状况。」

我对回过头的田贯说。

「我身上有错误，会突然动弹不得，就像游戏突然当机卡死那样，所有功能都停摆。我觉得世界很可怕、要活下去很可怕，从我的家人带着恶意对待我的那个瞬间开始，我就是个非常悲惨的胆小鬼。」

当我听到田贯开朗地述说想去国外发展梦想的声音，觉得心里一阵难过。

我想我一定哪里也去不了，我有这种预感。我无法离开这矢萩镇的大楼住家，只能一直害怕着世界，继续消耗我的人生。

「所以我打从心底尊敬你，尊敬到现在仍想要面对家人的你。」

这是我毫无虚伪的真心话。

田贯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着吸了一口气。

「谢谢。」

她往自家玄关过去，从信箱后面取出钥匙，慎重且不发出一丝声响地利用钥匙开门，然后入内。

看到她进门，我转身走回长长的坡道上。

从那天之后，我偶尔会看到田贯在深夜起床。

她会跟我借用脚踏车钥匙，以及为了不时之需而借走手机，然后悄悄离开大楼，而且一定都是在夜深时分。

到了早上，她一定会回来。

每天早上，我听到壁柜传来平静的呼吸声，就会觉得安心许多。

···

田贯凛没再回到大楼的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前往学校。

其实我很想跷课，但要是现在这样做，连我都很可能被当成失踪人口。若一个不小心演变成家访，就会发现久米井等人在我家。为了佯装自己跟这件事情没有关联，我还是贯彻平凡学生的形象比较好。

在教室，正进行着每天早上惯例的情报交换大会。

有的学生不安地蹙眉、有的学生愉快地勾起嘴角，传着真假不明的八卦。从渡利和田贯失踪以后，每天都是这样。

但这样的交换会也有着极大变化。

——教室里的核心人物，古林奏太不在了。

统整议论内容的人不在了之后，教室里出现好几个三两成群的小团体，简直像是彼此隔离的小岛那样。他消失之后的二年A班有如失去核心那样，感觉有点缺损、寂寥。

我来到自己的座位，倾听附近的谈话内容。

「果然还是渡利最可疑吧？篮球队的状况好像很糟糕耶。」「真假？他看起来那么和善。」「他家状况不太好。」「啊——确实他的东西都满破旧的。」「对啊，这样一说就觉得好像合理了。」「他有打工吗？」「嗯？好像有请领生活保障给付，国中的朋友是这样说的。」

我好想盖住耳朵。

渡利、田贯、久米井三人被当成杀害古林奏太的嫌犯，而且同学们毫不迟疑地泄漏三人的个资。可能是会阻止大家说些毁谤中伤或粗浅议论内容的古林奏太已经不在了，才造成这样的影响。

「你看了这段影片吗？」「那是什么？给我连结吧？」「啊，我不知道你的帐号耶。」「我在群组里面啊，找一下啦，要是觉得麻烦就直接贴在群组里吧。」「要死了，我们学校被拿出来讲了耶。」

在男同学彼此嬉闹过后，社群软体传来讯息。

我一边抱着不祥的预感，一边取出手机。发在群组里面的连结，显示那是世界上最知名的影片网站。

「水太深了——矢萩镇立高中连续失踪案①」

我整个人发寒。

我戴上无线耳机，以两倍速播放影片内容。在夸张的背景音乐衬托下解说事件大概，一个人消失之后，两个、三个，然后发现第四人的遗体。利用语音合成讲述的旁白，伴着画面上矢萩镇高中的背景照片流过。

发布影片的频道似乎叫做「推手频道」。

影片播放次数已经来到十万次。

我立刻发讯息给可能知道状况的人。

『唉，叶本，我要问你一件事。』

二年A班教室里面没看到叶本卓的身影，可能还没到校。他很快回了讯息。

『怎么了，这么突然？』

『为什么这种影片播放数会这么多？难道有打广告？』

叶本对网路上的流行事物特别敏感。

『播放数多合理吧，这种阴谋论频道本身在网路上就是很多人喜爱的内容。从美国总统大选的伪装舆论发酵，到在日外国人与政治家之间的关系，很多人相信无论什么事情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啊。』

『古林的事情也变成其中之一了吗？』

『连续失踪案毕竟少见，所以在懒人包部落格和社群媒体上已经传开了。昨晚才上传的影片，播放数已经这样了，应该还会更增加吧。』

我重新确认影片，已经有好几千人订阅频道，看来是为了追踪这起事件才新设立的频道。

影片最后加上了对此事的推测。

『据说警方现在正在评估两种可能。一、失踪的高中生已经全数都遭到杀害。二、失踪的高中生共谋杀害第四位高中生。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水很深。本频道今后也会——』

我停止影片。

我听不下去，再次发出讯息。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警方的内部情报啊？』

『十之八九是唬烂吧。要在社群媒体上出头，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耸动的说法。只要有加上「据说」、「目前的情报指出」，都还算是有良心了。』

『太夸张了。』

『即使如此，播放次数还是会增加。影片网站的演算法会推荐喜欢这类阴谋论的家伙前来点击啊。』

网站旁列出一串打着「相关影片」，专讲这类阴谋论或丑闻的影片。内容包括政治人物或演艺人员的外遇、失言、彼此不合的传闻，企业公关危机的说明，还有在社群媒体上嘲笑女权或做出仇女发言等。

我点开其中一段影片。

里面讲述了过去地下偶像的公关危机事件，标题是「不断恶整某有名偶像的狠毒偶像，反町郁音」。影片主要以某纪实节目曾播出过的偶像狠毒行为为主，辅以说明这件事情之所以造成公关危机的过程。

我觉得很恶心，拿下耳机。

古林的死被连结到久米井等人的失踪案件上，变成耸人听闻的事件。原本是很普通的离家出走，却发展成了最糟糕的状况。

我在无声的情况下继续确认方才那段影片。

鲜艳的文字颜色与耸动的内容，让我有些在意。

虽然久米井等人的个资尚未泄漏，但今后不知道会怎样。

新的问题出现了。

放学后，我尽可能赶快回到大楼。

渡利拿着平板坐在房里，在客厅的久米井手边放着一个咖啡杯，一脸严肃地面对着电脑。

平常总是睡在壁橱里的少女不在这里。

「田贯还没回来喔。」

久米井先告知我。

虽然我有做好觉悟，但还是有种身体变得沉重的失落感。

从那一晚起，田贯突然从这里消失。她带走了自己的所有东西，我们根本想不出她会消失到哪里去。

我放下身上的东西，跟两人说明教室的状况。

目前没有听说田贯已经回家的消息，失踪人口仍被当成杀人嫌犯，很遗憾的是渡利的嫌疑最大，以及煽动阴谋论的可笑影片已经出现在网路上。

我说完之后，久米井表示「我们也看了影片。」

她跟渡利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看来两人应该都大受打击。

「状况变得不太好了呢。」

我靠在客厅茶几上。

「我觉得要继续维持失踪生活应该会有危险，你们的个资很可能被泄漏出去。我并不想做出会扰乱侦办杀人案的事情。」

我们之所以处境危险的原因有一个。

——杀害古林奏太的犯人至今尚未落网。

虽然我每隔一小时就会看一下网路新闻，但没有后续消息。在完全不知道警察在做些什么的情况下，只有时间流逝，并且传着真假不明的八卦。

如果能够抓到犯人，不知会有多么令人安心。

但既然犯人还没落网，我们就只能怀疑田贯了。如果现阶段久米井和渡利并不知道那把染血的求生刀是怎么回事，那么田贯很有可能有关联，再加上她现在失踪，就更加可疑了。她是不是发现我在追查，因此害怕了呢。

以目前来说，田贯是犯人的可能性变高了。

渡利不太有自信地皱了皱眉。

「没办法先问问看田贯状况吗？」

「我是很想，但既然不知道她上哪去了，就没办法。」

我们应该是很难自力找出田贯吧，因为我们根本想不到她可能会去哪里。在这个连年增加空房的矢萩镇上，多的是可以避人耳目的地方。光是没在利用的农业仓库，就可能有几十、上百个。

说起来如果找人这么容易，失踪生活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能执行。

我在苦恼过后说：

「我觉得该去报警。」

「你认真的？」渡利淡淡地反问。

「对。如果把我们所知情报告诉警方，警方可能愿意保护我们。要是田贯露宿在外，很可能会遇到别的犯罪行为。」

我觉得田贯原本就缺乏保护自己的想法。光是女高中生大半夜出门就够危险了，她竟然还可以每天这样。

「我觉得对你们两位很抱歉，但我想这样做最好。」

我说完，渡利和久米井不出所料地因为不安而扭曲了表情。

他们应该不想回到那个被当成嫌犯的教室里吧。尤其现在还不知道久米井遭遇的问题是不是已经解决了。

久米井摸了摸长长的浏海。

「是没错，但能不能再等一段时间？」

她的说法有点不干脆。

我和渡利持续盯着久米井瞧，她以深黑的眼眸回看我们。

「没有证据可以指出田贯是犯人对吧？我觉得她应该也是另有隐情。那么，在报警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试着了解她看看？」

「……具体上是指？」

「去收回她的手机如何？里面一定有个资吧。」

久米井的发言让我不禁大吃一惊，虽然说得没错，却是相当大胆的做法。

在大家上演失踪剧前，我曾经特别叮嘱过要把手机放在自家里，避免被追踪去向。所以田贯的手机应该在她家。

久米井毫不迟疑地说道：

「我们潜入田贯家看看吧。」

在时间来到晚上十点时，我和久米井一起前往田贯家。

不管看几次，这里都是气派的日式房舍。主屋、副屋、仓库围成ㄈ字形，庭院里面种植了漂亮的松树。

然后我们要强行潜入。

听起来虽然是乱七八糟的点子，但实际上并不坏。因为我知道田贯不时会在深夜回家，而她应该没有在那些时间点上遇到家人。那么我们晚上溜进去，确实有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找回田贯的手机。

至于说渡利，我们让他在大楼里留守，因为田贯有可能回去。

「这是我听田贯说的。」

在前往田贯家途中，久米井补充。

「她是独生女，父亲一个人在国外工作，母亲则在萩中市的便当工厂上夜班。」

这样的情报很可靠。

我们站在拉门前，模仿田贯从信箱后面找出钥匙，并且谨慎地竖耳倾听，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接着鼓起勇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这时，我看了一眼挂在拉门旁边的名牌。

在「田贯」下标示的名字，有时枝、甚八、裕子、凛四个。

我停下原本打算打开拉门的手。

「田贯家好像有四个人。」

时枝女士——也就是她祖母应该在家里。

确实有撞见的风险存在。

「我们快点解决吧。」久米井道。「毕竟我们只需要拿走手机就好。」

没错。虽然这样完全是窃盗，但我们都已经有所觉悟。

我们小心翼翼地开门，避免发出声响。玄关挂着照片，是插花和站在一旁的高雅年老女性，应该是田贯的祖母，田贯时枝女士吧。

这时一股刺激的臭气传来，让我立刻按住鼻子。

——感觉这气味很像人的粪便。

我和久米井同时看了看彼此。

足以影响生活的臭味充满家中，我们拼命忍耐不要反呕。看来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田贯家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

是说那个晚上，田贯怎样都不愿意让我进家里——应该是想要隐瞒这股臭气吧。

「你看。」久米井拉了拉我的衣服。「那个房间有灯光。」

她手指着长长的走廊，走廊最后面的房间透出些许光亮，从外面看不出来。田贯的祖母，时枝女士应该就在这里。

恶臭似乎也是从那个房间飘出。

冷汗滑过背部，我已经多多少少察觉到，要前去那个房间需要勇气。

「该怎么办？」久米井低声问。

「能怎么办？」我摇头。「你不是才刚说快点办完正事走人吗？我们不该做无谓的事。」

「可是我不能不管。」

久米井的声音很强硬。

从浏海缝隙间可见的眼眸，充满明确的使命感。她似乎也多少掌握了现况。

那个房间应该隐藏着田贯的秘密。

确实，比起在家里搜找，直接看看那个房间的状况应该更容易理解。

「好。」我点点头。「我们就尽量做到能做的吧。」

我憋住气，沿着装设塑胶扶手的走廊前进。

走到底，旁边是一间开着灯的房间，橘色光线从房门的采光窗透出。

我战战兢兢地敲门，没有回应。

久米井打开门锁，我们吸了一口气后进房。

和室中央躺着一位白发老女性。

她睡在可以调整枕头位置高度的医疗床上。老年女性在大概倾斜了约二十度的床铺上，以和善的眼神看着我们。

这位应该就是田贯时枝女士了吧。她以茫然的眼凝视过来。

「裕子……？」

幸好她的视力似乎不太好。

久米井立刻向前一步。

「打扰了。」她卸下口罩，以开朗的笑容带过去。「我是照护员，是田贯裕子拜托我来的。」

这当然是骗人的。还好时枝女士没有突然大声喊叫，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一边感受着心脏狂跳，等待回答。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总是劳烦您过来。」

时枝女士小声说道。

我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田贯时枝的失智症似乎满严重的。即使久米井这样说谎，她也没有怀疑，只是一直回答「是的、是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浅浅睡着的感觉，也很像在说梦话。

臭气似乎是从她的腰际散发，也可看见秽物弄脏衣服的痕迹。从臭气已经扩散到家里来看，她应该长时间被这么放着了吧。

「我们来吧。」久米井小声说，我也「好。」地回应。

不能就这样放着田贯的祖母不管。

我们两人一起试着照护她。

我们想说先让她喝个水，但只是这样就花费了很大功夫。虽然我们把装了水的杯子送到她的嘴边，但大多水都溅了出来，弄湿衣领。

接着进入擦拭身体的工作。我抱起时枝女士的身体，让久米井脱下身上衣物。虽然身上的衣服是容易穿脱的扣子款式，但因为久米井动作没那么顺畅，导致我的手差点抽筋。

帮时枝女士褪去上衣之后，我用久米井准备的温水和毛巾擦拭能够擦到的部分。时枝女士放松了表情，不断重复着说「谢谢您」，我温柔地抚过满是皱纹的背，不知为何心里一阵酸楚。

我叠好用过的毛巾，将剩下的工作交给久米井。接下来必须脱掉时枝女士的内裤与尿布，我这个异性并不适合擦拭被排泄物弄脏的部位吧。

「交给我吧。」久米井认真说道。

我抱起时枝女士换下来的衣物，寻找水龙头。虽然很想丢进洗衣机内清洗，但也不能留下我们造访过的痕迹。

我找到厨房，在流理台把弄脏的部分仔细清洗干净，觉得双手疲惫到要发麻。毕竟我一直抬着四十到五十公斤左右的重量，而且不能像抬东西那样随便乱拿，其实很吃力。田贯一直都做着这么粗重的工作吗？

我想立刻弄干衣物而找起熨斗，不知道收在哪个房间。我随意打开眼前的房门，摸索着开灯。

「堀口，我弄好了。」

久米井在这个时机从我身后发话。

我「嗯」地回应。「那得帮她换上衣服。」

「我已经换好了，房间里面有衣服。」

「咦，你一个人弄完了？」

「嗯，对啊，不行吗？」

「啊，不，毕竟我们是外行，可能还是两个人配合着做比较好。我在新闻上看到过，照护的时候可能不小心跌倒或者在浴室溺水之类的。」

我这样说，久米井有些抱歉似地垂下头。

「嗯？」这时久米井皱眉。「那个房间是？」

我打算进入的，是一个铺设了浅绿色地毯的寝室。寝室角落放了一张书桌，上面排着熟悉的教科书。

应该是田贯的房间吧。

看来我是偶然打开到了她的房间，我跟久米井一起走进去。

书桌上面放满了英语参考书。从小学生的教材到准备大学考试用的，应有尽有。还有学习英语会话的教学CD，她一直很努力学习吧。装饰在桌上的玻璃精雕，应该是国外带回来的小礼物吧。

我在她的书桌旁边找到依然接着电源充电的手机，里面说不定会有她消失的重要提示。我随意拿起手机，不小心弄掉了放在桌边的档案盒，文件滑落。

「你喔。」久米井严肃提醒，我急忙收拾。那是一叠眼熟的考卷，是我校一年级的期末考和二年级期中考用卷子。田贯似乎会好好地保管期考的考卷。

——现代国语「34」。

虽然觉得不可以看，但我仍不小心看到了其他考卷的成绩。

——数学B「29」、世界史「46」、古文「23」、英语「82」、生物「27」。

期考成绩一字排开。矢萩镇立高中的考题，基本上都设定在学生平均可以拿到70分的程度，但田贯除了英语以外全都不及格。

久米井也吸了一口气，轻轻碰了考卷。接着像是想起该收好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捡起考卷，收回档案盒。

我们打开手机电源。

幸好手机没有上锁。主画面上排满了色彩缤纷的APP，其中有一个是日记APP。久米井的手指毫不迟疑地点开。

日记没有每天写，会在随便乱跳的日期上留下纪录。我们从最近，也就是今年六月写下的日记开始回顾。

『6／16　累了，没办法再看顾了。』

『5／23　期中考成绩出来了，一直退步。』

『5／19　祖母被特别安养老人院赶出来，好像是因为她抓伤了里面的员工。结果只在那里住了一星期，明明是好不容易排进去的。奶奶说她不敢在不熟悉的床铺睡觉。其他安养院也没有空床。』

『4／23　因为睡眠不足，根本无法思考。作了一个自己吐了很多黑黑的东西的梦，然后被奶奶一边哭一边叫我的声音吵醒，那时候是早上四点。真希望仍然是一场梦。』

『4／20　知道我的状况后，奏太显得有点退缩。他的反应让我很难过。』

『4／14　新学期开始之后，我马上找班导面谈，并告知祖母的状况。班导称赞我「很了不起」，让我觉得无力。我不是想要被称赞，不是什么「很了不起」、「很辛苦」、「很伟大」之类的，而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就算听一百次「很了不起」也没有任何回报，哪里也去不了。不过，我到底想听别人说些什么呢？』

『3／13　我听到奶奶跟妈妈抱怨的声音，就在我忘了帮奶奶换尿布之后。她说「凛想要杀了我」，我只能掩耳当作没听见。』

『3／4　每星期来两次的照护员照顾完奶奶之后回去了，我一边看着对方的背影，一边心想「那并不是来支援我的人呢」。』

『2／21　跟朋友话题对不上，好难过。无论假日还是平日，我都没空。即使跟人家讲，也只会让人敬而远之，所以我不说，只能紧咬嘴唇，心想不能认输。我为了不让人看到我咬着嘴唇，于是在教室位子上枕着手臂趴下，并反覆告诉自己不能认输。』

『1／4　新年，亲戚已经没人会来了，爸爸也不回来。我应该是被抛弃了吧。』

一粒水珠滴在手机上。

久米井眼中噙着泪水，凝视着手机。

我也拼命按住发热的眼头。

我们彻底明白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是田贯身处的遭遇，还是她怀着怎样的心情逃进我住处。

我彷佛被催促着般翻页。

『12／3　奶奶又在半夜跑出去了，晚上还是睡不了觉。』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想起来了，时枝女士的房间被从外面反锁，也就是软禁了她，不让她出来。

我抱着不祥的预感跑出去。

时枝女士在玄关扶着扶手，打算光着脚就这样出去。

「不可以，请回去。」

我挡在门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时枝女士一副很困扰的样子揪起了脸。

「对不起，那孩子在哭……他从以前就很怕黑……我必须去接他……」

时枝女士反覆着莫名其妙的呓语。

「请您回房间。」

我努力挤出话语。

但时枝女士非常坚持。她嘀咕着「拜托您，麻烦了」，并想从我身旁穿过。我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不上不下地伸手阻止。这时时枝女士用指甲抓伤我，手臂上出现红色伤痕。

久米井拍了拍时枝女士的肩膀说「我们先喝口水吧」，想借此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却遭到无视。

时枝女士呓语般地不断说着「请让开……那孩子会……」并伸手打算开门，声音悲痛得像是跟心爱的人拆散了一样。

有种好似我们是坏人的感觉，令我心痛。

「田贯凛同学应该是很犹豫——」

回过神时发现话已出口。

「无论失踪时，还是失踪之后，她一直到最后都很迷惘，因为她担心时枝女士。我知道，她最喜欢奶奶了。」

田贯的料理总是那么美味。应该是她为了透过柔和的口感让祖母满足，因此努力过后的结果。

「她很棒，我很尊敬她，我觉得她是一个很棒的孙女。而被这样的凛同学所爱的时枝女士，想必是一位出色的祖母吧。」

过去田贯曾经说过。

她为了去看祖母的插花展览而前往洛杉矶的经验，让她向往国外。对她的人生而言，祖母的存在非常重大，这点毫无疑问。

我虽然丝毫不打算否定时枝女士的人格——

「但是……您不能这样在外游荡。只要您出门，凛同学就必须去找您，她必须一直陪伴您到早上……所以她白天才会一直睡觉啊……！」

我一口气说完，需要调整呼吸。

这行为并不正确，时枝女士没有任何恶意。我听说斥责会让对方脑部萎缩，导致失智症状加剧。原本应该存在于脑海的知识，却如此轻易地被眼前的现实抹煞。

即使一点点也好，我希望田贯的心情能够传达给她。我抱着抓紧最后一丝希望的心情看着时枝女士。

「……凛。」

时枝女士歪了歪头。

「请问，那究竟是哪一位呢……？」

她这纯然的疑问让我双脚无力，没想到如此单纯的问题听起来竟是这么残酷。一股苦涩在口中扩散。

之所以回过神，是因为背后传来东西掉落的声响。

「田贯……」

我听到久米井细小的声音。

回过头去，看到一脸快哭出来的田贯凛站在那里，背包从她无力的肩膀上滑落。

田贯凛熟练地送时枝女士回房，并让她睡去。确认祖母睡着之后，她以颤抖的指尖从外面锁上房门，静静地离家。这样的软禁行为是否是一种虐待呢？但为了保护时枝女士的人身安全，又不得不如此。

「田贯……」

离开家之后，久米井的手臂圈住了田贯的脖子，并用力将她拉过来。

「你至今都上哪去了？我们真的很担心你。」

「即使这样也不至于潜入我家，还帮忙照护第一次见面的我奶奶吧？你们很大胆耶。」

田贯很困扰似地歪了歪头，拍了拍久米井的肩膀。

虽然不否认我们的行为颇为轻率，但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候。

我要久米井先冷静一下，让她放开田贯。

「田贯，能不能谈一下？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包含离开的理由在内，至今为止的所有事情。」

久米井放开田贯，有些害臊地垂下脸。

田贯点点头说「嗯，说得也是」，并一边走在回家路上，一边说明。

原本时枝女士似乎是个很有活力的祖母。她是插花老师，也指导过孙女田贯。装饰在玄关的插花照片，就是当时的作品。

罹患失智症是三年前的事情。在祖父过世之后症状突然加剧，从忘记小事开始，后来是会在超市买好几个一样的东西。当本人认知自己有这样的状况后，因为打击而自我封闭，减少外出后症状更加恶化，后来演变成深夜在外徘徊。这是田贯高一的事。

田贯的母亲上夜班，因此出去带深夜在外游荡的祖母回家，就变成了田贯的工作。

如果强行阻止时枝女士，她会陷入恐慌状态。所以田贯只能叫住几乎每个晚上都打算出门的祖母，并且陪她说话直到她平静下来。最近祖母的身体状况愈发衰弱，甚至连洗澡都需要人帮忙，但偶尔还是会撑着颤抖的脚在外徘徊。

于是田贯自然而然变成整晚都醒着。

因为只有她能支援奶奶。

把照护这样沉重的工作交给一个少女负责——就是所谓的未成年照顾者。

只不过，另外有一个人知道田贯这样的状况。

那个人就是古林奏太。

「奏太常常来帮我忙，因为小时候祖母也很常陪他玩，我想他应该是想要报答祖母吧。」

古林奏太和田贯凛的父母彼此常有交流，据说两人从小就很熟。而就像很多青梅竹马那样，两人到了青春期之后自然产生距离，变得不太说话了。

两个人之所以能再次交谈，就是因为得要照顾时枝女士。

古林奏太没有遗漏田贯凛的模样看起来日渐憔悴。

「这很有古林的风格呢。」我回道。

他一定放不下田贯吧。

回想起来，我第一次造访田贯家的时候，除了田贯自己的脚踏车之外，另外还有一辆贴了学校指定辨识贴纸的脚踏车停在那里，应该是古林的车吧。

「是啊，奏太很了不起，可是他太认真了。」

田贯觉得遗憾地摇了摇头。

「后来奏太他自己也疲惫了起来，因为奶奶常会对家人大小声，我想奏太的精神应该受到比较大打击……因为奶奶连奏太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该不会……」久米井插嘴。「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去掐渡利的脖子……」

「应该是迁怒吧。奏太常说，如果国家或乡镇政府能多花点钱在福利上，就能增加安养院了。」

这实在让人很难承受。

照护的压力，是否转变成针对请领生活保障给付的渡利的怒气了呢。感觉他找不到发泄这股焦躁的出口。

「我真的看不到未来……」

田贯愈讲愈激动。

「奶奶被好不容易入住的安养院赶出来……然后只有我能照顾她，所以我每天晚上陪她，早上则努力去上学，但我真的太想睡了，根本没办法上课……我的梦想离我愈来愈遥远了……而且还完全无法卸下这个重担……」

田贯痛苦地告白。

「——等我回过神，我竟然打了奶奶。」

我说不出话，久米井也倒抽了一口气。

田贯自嘲似地扭了扭嘴角。

「很神奇吧？我明明那么喜欢奶奶。」

她说道。

六月底，当她正在准备考外语大学而努力读书的时候，祖母开始游荡。当她阻止半夜三点想要踏出家门的祖母时，发现祖母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然后她因为冲动而动了手。

田贯心想，为了保护自己与祖母，必须离开这个家。

正好就在那时候，我跟她提议上演失踪。

「不过，已经到极限了吧。」

田贯仰望夜空，自嘲地笑。

「要是我不回家，奶奶就太可怜了。之所以离开堀口同学家，也是因为我想，这样下去不行。」

我握紧拳头。

一直负责照护的女儿离家出走，而得上夜班的田贯妈妈想到的方法，就是从外面反锁房间，借此软禁时枝女士吧。

我不能再让田贯住下去了。

但我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呢？

「田贯……」久米井安慰似地说。「这样真的好吗？要是现在回家了，接下来好几年你都得——」

后续话语被风吹散。

接下来她必须花费多少岁月在照护上呢？晚上负责照顾祖母，白天只能在学校睡觉的她，根本看不到可以实现梦想的未来。

「久米井同学。」田贯笑了。「可以让我跟堀口同学独处一下吗？我最后想好好跟他说些话。」

久米井看了我的脸一下，接着像是理解了什么般点点头，拍打了一下我的手臂。然后站在田贯面前，直直地看着她。

「我知道在这个时间点问这个问题很过分。」

「什么事？」

「古林不是你杀的吧？」

田贯的表情毫无变化。

「不是，我没有理由杀他吧？」

没错。田贯杀害会帮她照顾奶奶的古林，可说是毫无好处可言。

「嗯，说得也是，谢谢你回答。」

久米井挥挥手，朝通往大楼的路奔去。

···

我跟田贯走在绕远路的路上，彼此交谈。

我们在蛙叫声此起彼落的田埂上慢慢前进，如果不是旁边有国道灯光，在这个一点月光也没有的夜晚，很可能一不小心就摔到泥泞里。

「堀口同学你真的很厉害，还有这么多国外粉丝支持。明明英语乱七八糟的。」

「……我就不擅长英语啊。」

「我玩了之后差点笑死，你根本就是把翻译软体的内容复制贴上吧。」

「没关系啦，反正玩家可以知道『攻击』、『逃跑』、『道具』就够了。」

「喔，是这样喔。」

「也可以试着玩看看海外的独立制作游戏喔，比方在画面呈现方面，跟日本的游戏不同，比较写实又恶心。」

「是文化差异造成的吗？美国的卡通也是很多流血场景呢。」

「……我不太看动画之类的。」

「这样啊？下次推荐几部给你。」

我和田贯有时会靠近到袖子彼此磨擦的距离，持续着毫无意义的对话。我俩明明一个月前，在教室也是一句话都不讲的关系。这两周真的一直发生作梦也没想过的事情。

田贯虽说「最后想好好跟我说些话」，但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而我也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觉得要是我开口了，跟田贯之间细腻地累积下来的某些事物似乎就会崩塌。我们两个持续没有重点的对话，彷佛在衡量彼此的距离。

眼前有一辆卡车猛力爬上坡道。

田贯稍稍躲开，并凝视着卡车说：

「我可以去哪里呢？」

登上坡道，从「梦幻城」的旁边穿过，将会通往高速公路。从高速公路穿过几条隧道，将可抵达名古屋，从名古屋要前往东京或大阪都可以。

刚刚经过的卡车，可能扰乱了田贯的情绪吧。

「我想时间应该很快就会过去，我或许将会在无法升学也不能就业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到了二十岁、二十五岁、三十岁。当到了三十岁，才能开始自己的人生，但没有证照、没有资历也没有学历的我，能做些什么呢？」

她仰望天空。

「好难。」

这两个字深深撼动我的心。

「安养院有没有空床呢？」

「没有，到处都忙不过来。」

如同田贯的日记所述的显而易见答案回了过来。矢萩镇的高龄化程度远比全国平均高，大家都在抢夺照护人员和安养院资源。

五年后会消失的小镇——这就是我们眼前的现实。

「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县，可能还有地方有空位，但那些地方费用都很高，我们支付不起。」

「这样啊……」

「这也是没办法，毕竟我最喜欢奶奶了。」

看着田贯开朗的笑容，我有点想哭。

「我明天会回家。」田贯停下脚步。「我还是得离开那个壁柜里的小世界。」

我也停下，在坡道中间跟她面对面。

田贯用手梳开乱七八糟的自然卷头发，先紧抿了一次嘴唇才说道：

「堀口同学，谢谢你。你让我在你家住了几天，我很高兴。」

我感觉到心窝一股重压。

我无法不吭声。

「我说田贯啊。」我直接说出想法。「不然我也去帮忙吧？像古林那样，之后可以去帮忙，尽量减少你的负担。」

「不可以啦。」田贯制止我说下去。「堀口同学你要制作游戏对吧？」

「这……」

「照护虽然是很棒又很高尚的工作，但是很辛苦，而且还会弄伤腰，又不会因为这样能习得一技之长。堀口同学只会像奏太那样累坏自己。」

经她这样温柔劝阻，我只能为自己的毫无计画性感到羞愧。毕竟我不可能每星期好几次前去帮忙，而且若有个什么万一我也无法负责。

伪善。我并未有所觉悟，能为了照护她的祖母牺牲人生。

我低下头，田贯温柔地说道：

「堀口同学，你不是想成为游戏制作人吗？」

「咦，我还没有……」

田贯很意外地瞠目。

「啊，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会去念专门学校，或者毕业后直接经营个人工作室之类。」

她应该是看我如此投入游戏制作，才这样认为吧。

我还没决定毕业后要做什么，我不具备可以到游戏公司任职的社交能力，也没有觉悟要靠独立制作吃一辈子。

我以前跟她说过，我觉得必须离开这个小镇。这句话并不假。

但否定的话语卡在喉咙，我并不想无谓地浪费逐渐涌现的情感，强大的热度从身体深处冒出来。「不，不是这样。」我摇头。

「我今后也会继续制作游戏。我想制作即使是像你这样痛苦的人，也能随时享受、获得娱乐的游戏。我就在刚刚，很强烈地这样想。」

这只是一种冲动，是我在接触到田贯的困境后冒出来的情绪。我能为她做的事情无他，就是打造出舒服的娱乐。即使只是一天花十分钟，但我希望能够给予她，无论在怎样的状况下，都能令内心雀跃的事物。

我想创造一款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服务他人而存在的游戏。

我总算有双脚落地的踏实感觉。

「虽然我觉得突然这样跟你说，你可能也不太理解就是。」

「没问题，我懂。」

田贯放松嘴角，羞涩地说：

「我会为你的梦想加油。」

···

——『快去死吧。』

过去母亲对我说过的话，如同诅咒般无法忘怀。

七年前的记忆模糊，只有一些片段散落在脑海里。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怒气冲冲。不但会对着电视或手机叫骂，也发生过喝酒喝到一半对着空气中的幻影大骂的状况。而曾几何时，她大骂的对象变成了我。

当母亲重重地掌掴我时，会以惧怕的眼神看着我，并且命令我在脸颊消肿之前不准出房门。我遵守了她的命令，也没去学校，但当有客人来访，我代替不愿行动的母亲应门时，又遭到怒骂，还被踢了肚子。肚子闷痛、身体发烫的状况持续了好几天。

我记得七月的时候，母亲不知从哪找来大型犬用的笼子。我于是被关在笼子里面，还从外面扣上挂锁。我如果没有缩起双脚，连睡觉都无法。

被关在笼子里的生活持续着。

期间有学校同学前来关心，但母亲只是用我生病的理由把他们支开。学校老师也来了好几次，母亲则说我病到没力气见人，并把老师请了回去。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大人来找我，但母亲却说我为了养病而在老家生活，让那些人吃了闭门羹。

我一直在房间里，就在来访客人所在的门后面约五公尺处捱饿。

我很想大喊，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被铁笼子关住、饿得瘦削、包着尿布，连排泄都不能好好完成地蜷缩着。我看着自己愈显消瘦的手臂颤抖着，妈妈什么都不给我吃，简直像坐牢。她放了一些带有香气的面纸进来，看着猛把它们塞进嘴里，却无法吞咽而吐出来的我，笑了。

妈妈关掉空调，出外工作，房里会愈来愈热。你们猜，当房内没有水之后我会怎么办？拧自己的衣服，喝自己的汗水解渴。很可笑吧？或者从笼子缝隙里面强行伸出手，忍受着皮开肉绽、骨头挤压的痛，想办法拿到放在桌上的罐头。但我拼死拼活拿到的罐头里空无一物，母亲喜欢刻意玩弄我取乐。即使如此我仍得挑战，因为我很想要，想要残留在那空罐底部的几滴发泡酒。

但无论是谁来，我都不出声。

只要弄出声音，母亲就会教训我。拿小刀威胁我，好几次被拳打脚踢。光是想像我呼救，却没有人听见的未来，我就再也没有力气求救了。

那些大人偶尔会来我家拜访，并在没有发现我存在的情况下离去。

『都是你害我被盯上了』、『快去死吧』、『为什么我得过这么绑手绑脚的生活』。

母亲用好几种侮蔑的话语咒骂我，我逐渐干涸。

蝉鸣声逐渐远去，我好想快点从这个世界消失。

后来母亲因为跟我毫无关系的伤害事件被逮捕，她好像在超市顺手牵羊，结果打了前来制止的店员。

在调查之际，觉得奇怪的警方前来救出我。

我被救出来之后，变得无法适应世界。

我总之很想知道，母亲的恨从哪里来，为什么我非死不可。我希望获得解答，因此读了许多社会学书籍。我没有上学，一边查字典，一边阅读这些艰深难懂的专业书籍。

当我读到《排斥社会》时，我深受震撼。那本书并没有直接解释母亲为何做出这些毫无道理的虐待，但是当我知道类似这样的攻击、隔绝和互不理解充满于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可怕，双脚无法动弹。

面对恐惧的日子开始了。

我在游戏世界打造魔物，并思考破解方式，持续透过这个方法理解我身边的世界。我将这些理解化为程式语言安排在游戏之中，试着游玩自己打造的游戏，并尽量从客观角度看清自身思考的偏差。认知行为治疗法。我为了面对自己心中名为恐惧的魔物并克服它，而不断挣扎着。

这样的行为替我带来出乎意料的际遇。久米井那由他来到原本孤单的我的世界里，并用音乐点缀这个世界。接着渡利幸也和田贯凛都刺激了我的心，改变了我。

想为了他人打造游戏——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这样想。

想给予他人希望，即使是在这个被深沉黑暗支配的世界里。

我想打造一款，能让玩了的人，改变对世界看法的游戏。

···

在那之后，田贯跟我说了很多。

时枝女士曾经接受过电视节目采访。觉得人生在世，一定要去一次的国家已经列出了十三个。在壁橱生活是自小以来的梦想。我自己其实也想试看看的事情。国外的遗迹、世界遗产简直像是游戏内的世界。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常跟古林奏太约会。

我不会忘记这段时间。

我们走上架设在根本没有车辆经过的道路上的天桥，拉高目光高度后不知为何令人很高兴，我们凝视着城镇。我指着矢萩镇高中的方向说「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并且笑了，这时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03：12」。田贯坐在天桥的栏杆上，拼命用右手维持平衡。远处可以看到自动贩卖机的灯光，还有风带来了干草的气味。天桥上的扶手，依然残留了白天的热度。

无论经过多少岁月，我仍会记得这样的夜晚美景吧。

在天桥上，田贯有些羞涩地说：

「结果犯人到底是谁呢？」

我可以看见她的雪白牙齿。

「不是堀口同学、不是渡利同学、不是久米井同学，也不是我的话，那是谁杀了奏太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充满肺部的感觉很舒服。

「我想跟你还是要好好说清楚吧。」

「嗯？」

「犯人是谁——只有我知道。」

···

我和田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来到可以说是清晨的时间带了。

渡利和久米井脸色铁青地站在房内，两手无力地垂下，感觉不到活力。他们虽然看了回家的我俩，但眼神昏暗沉重，彷佛什么也没看见那样。放在他俩面前的笔记型电脑所释放的光线，感觉格外白亮。

「堀口……」

渡利低声说道。

「……这是什么，你说啊。」

他的细长手指指向了电脑萤幕，上面打开着一个资料夹。左上角显示点开的牛皮纸袋图标，还有档案名称。

——『secret1』。

我的喉头出现一股轻微但明确地被绞住的感觉。

那是我在失踪生活前记录的备忘录。是我设了密码，并且将之藏在硬碟深处的档案。

「你是……怎么打开这个档案的？」

「使用专门软体可以轻易打开。」

渡利简短说明。

「你不要怪我。就像堀口你怀疑我那样，我也会怀疑你。你应该明白吧？从我的角度来看，你确实也是嫌疑犯——」

我想起在矢萩自然公园时，露出有些受伤表情时的他。

渡利以惧怕的眼神凝视着我。

「比起那些，这些文字是什么？」

渡利拿起笔电，操作了一下之后递给我。

文字档案开启，我输入的文字排列于上。

「解释」无法理解、所谓的杀害、绞杀、刺杀、烧杀、感电、毒杀、坠落身亡、撞死、小刀、绳索、手枪、铁撬、剪刀、汽车、灯油、防狼喷雾、学校、梦幻城、大楼、车站建筑、到什么时候？一定要。

我听到田贯在我身后抽了一口气的声音。

渡利阖上笔电，往我靠近一步。

「堀口，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杀了古林吗？」

三人从三个方位分别严厉地看着我，让我喉咙马上干哑起来。

我身上的缺陷，持续透过游戏解读世界。杀害魔物的选项，必须活用各种指令与道具，面对这些障碍。

「我……」我发出干哑的声音。「我……」

但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只有类似低声呻吟般的声音与可耻的喘息声泄出。

久米井的手放在胸口，不安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必须立刻做出结论。

我大大跨出一步，推开渡利的身体。

「堀口？」

他高大的身子轻易地晃动着，彷佛出乎意料那样睁大了眼睛，跟客厅茶几一起倒下。放在上面的两个杯子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碎开。

我捡起渡利弄掉的电脑，背向他们，跑出房间。也不管后面传来的制止声音，冲进楼梯，投身于黑暗的世界之中。

第一卷 第五章

漫长的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了。

学生们有些浮躁地带着笑容，边跟许久不见的同学聊天边到校。见到彼此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说出彷佛通关密语般的一句话：「糟透了，暑假竟然结束了。」话语本身虽然不怎么快乐，但讲话的态度却有些欢快。

开学典礼开始。

一如往常的校长致词，自始至终充斥着要大家好好面对这个最漫长的第二学期的内容。校长没有多提到关于古林奏太的事，只是用一句话悼念他后，严正叮咛学生们别随便在社群软体上提到本次事件的相关情报。

开学典礼结束，指定了各学科的小老师之后，二年A班便以抽签的方式换座位。教室里面已经没有古林奏太的位子了。

班长波多野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态度，移走原本在中间那一排最后面的堀口桌子。桌子里面似乎还放满了他的个人物品，沉重的手感让波多野不悦地皱起眉头。桌子像是被赶出去一样先移到了走廊角落。

「还要帮堀口留位子吗？」坐在走廊边的男生问波多野。

「你问我问谁？」波多野困扰地回答。「他又还没退学。」

「可是他一直下落不明吧？果然是堀口杀害了古林吗？」

「谁知道。一度也有传闻说渡利是犯人对吧？但如果渡利是犯人，他早就被抓起来了吧。既然这样，应该就是堀口了？」

波多野的口气很平淡。虽然很难说是有逻辑的推论，但因为他用理性态度述说，所以增添了不少说服力。

在波多野周围的同学自然地转向他。

「我从学长那边听说，在就业说明会之类的上面一讲出我们学校的名字，马上就会被说是那个发生连续失踪案的学校这样。」

波多野的话让周围的学生起了阵阵骚动。

「烂透了，第一印象居然是这个喔。会因为这样不录取吗？」

「不至于吧。」

「不过也不会造成什么好印象就是。会被认为是连续有学生失踪，还发生了凶杀案的教室里的人吧？根本只有扣分效果啊。」

波多野的话，让附近的女学生不安地「啊——」了一声。她应该是毕业后准备就业吧。

有一个男生烦躁地说道：

「很不爽耶，我们这边就已经没什么好的就业选项了，他们这样是搞什么鬼啊。」

在每个人换好位子之前，以波多野为中心的学生们尽是把毫无根据的不安，以及对堀口的恶言发泄出来。

我则是持续听着。

我——久米井那由他一直静静地在教室中央，听着他们的发言。

如果可以，我也想反驳。我很想甩他们一个耳光，抬头挺胸地大声怒斥「又还没确定堀口就是犯人！」

但这样的冲动只是转化为无意义的空想，我一动也不动。

我甚至无法袒护他。

我不知道真相。包括他的去向，以及他跟古林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堀口博树在那天晚上奔出大楼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

堀口离去，留下的我们只能呆立当场。我们无法理解堀口的反应，只能看着敞开的门。夏天的湿热空气窜进开了冷气的房内，非常不舒服。

真的完全搞不懂。

渡利虽然展示了看起来像杀人计画备忘录的档案，但无法证明就是他杀了人，不怎样应该都有办法解释。

但他那样害怕的反应究竟是什么？

——难道堀口杀了古林奏太吗？

我直觉性地想要否决。他确实因为古林奏太的死而伤心，并着手调查此案。如果他就是犯人，根本不必这么做。而且如果渡利因此想要调查堀口，这样的行为就是他自掘坟墓。

我不懂。

我完全无法理解堀口博树的行动。

「他应该会回来吧。」我以空虚的声音说。「并且解释说这只是制作游戏时的备忘录之类。」

我好不容易说出这样的推测，渡利和田贯则暧昧地点头。

留在房内的我们，只能一直等待他归来。

我们铺好床，在一家之主不在场的房里睡去。

隔天堀口也没有回来，相对地前来的是班导以及自称是堀口舅舅的男性。好像是有人匿名提供了情报，他们毫不客气地以备用钥匙开门，发现了我们。

我们的失踪生活就这样轻易地结束了。

我们上了车，被送到学校，接受漫长的侦讯以及说教。随意外宿、犯罪边缘行为、不正当异性交流——他们为我们的行为冠上各种名称，加以处理。

后来警方也前来侦讯，我们于是招供了所有状况。包括至今都住在堀口家、对于古林奏太的事件一无所知、堀口博树不知去向等。我已经没有力气隐瞒，包括染血小刀一事，只能全盘托出。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泄漏出去的，但「堀口＝真正的犯人」这项情报马上在学校传开了。

校方威胁我们，再这样旷课下去会无法升级，所以我们只能在两天后回到学校。面对有如私刑一般的连续提问，我选择贯彻沉默态度，但田贯和渡利似乎挺难熬的。

躲躲藏藏地过着日子直到迎来暑假，我们分别回归各自的生活。我并没有和田贯与渡利联络，只是一直躲在房间里面。父母禁止我出门，我于是默默地持续创作乐曲。不管做出多好的曲子，都没有人因此高兴，只是徒增空虚的作业。

即使八月结束了，也没有逮捕堀口博树到案的新闻出现。

他依然维持着失踪状态。

···

班导布达完相关联络事项之后，只有半天课的第二学期第一天结束了。许多班上同学都还不肯回家，正在交换与古林相关的情报。因为暑假期间彼此见不到面的关系，各自收集到的情报和小道消息就像洒水一样充满整间教室。

「堀口犯人论」、「渡利犯人论」、「萩中市黑帮犯人论」、「随机杀人论」等各式臆测彼此交错，班上同学简直像是玩耍一样拿出许多论调出来探讨。现阶段果然还是「堀口犯人论」最有力，其次就是「渡利犯人论」了。我和田贯则没有被提及。

同学的声音很刺，像是会刺伤皮肤那样。

缺少了古林奏太这个中心人物的班级，感觉就像一盘散沙，没有人制止大家愈发偏颇刁钻的发言，状况只是愈演愈烈。

虽然我也期待着说不定有人握有什么可靠情报，而在教室等了一会儿，可是马上就发现是白费力气。

就在我拿起书包站起身子时，有人跟我搭话了。

「我说久米井同学。」

我回头。

一个头发留长到勉强不违反校规程度的女同学直直盯着我看，记得她好像姓柴冈。

「你能不能亲口跟我们说明一下整个案情的状况？」

她带刺的声音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在教室里的二十多位学生，一举往我这边看了过来。这时我才发现田贯和渡利已经回家了。

「大家是真的很担心喔，所以啊，你们起码该负起说明的责任吧？」

我继续保持沉默，我自己有个规矩，就是在教室里面一句话也不说。

「古林的事情也是啊。」

接着传来了另一道声音。来自一个壮硕、晒得黝黑、理了小平头的男生。我不记得他叫什么。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传闻说是堀口杀的，你们几个都没有关联吗？只要把你们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就好了。」

他眼中充满了明显的好奇心。

我决定无视他们，我也没有义务告知。正当我打算快快离开而往教室前面的门过去时，柴冈彷佛要阻挠我般挡住了去路。

「……引起那么大的骚动，你们都没道个歉耶。」

——道歉？

我对她愈来愈激动的语气感到困惑。

就算说得你们好像是受害者那样，我也不能理解。我、堀口、渡利、田贯到底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啊？我不懂，完全无法理解。现阶段能得知的真相，只有古林遇害这一点而已。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参与其中。

为什么我必须把在那个一房一厅空间里面发生过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给你们？

柴冈焦躁地咋舌。

「你一副与你无关的态度，但实际上我们学校可是给人不好的印象了耶？」

论点乱七八糟。

虽然大家同样以带着敌意的目光看过来，但每个人的想法想必都不同吧。有想知道真相的人、有想要责备关联人士的人、有想要听到一声道歉的人、有想要发泄失去古林怒气的人、有因为杀人犯就在身边而害怕的人——多少有些偏离主轴的话语一股脑丢过来，实在无法应付。

我转身，离开柴冈堵住的门，往另一道门前去。

「不要逃避啦！」

某人的怒吼从背后传来。

我没有奔跑，只是以一如往常的步调穿出走廊，离开校舍。我准备搭乘的公车正好停在校门旁的公车站牌。

我搭上里面塞满放学学生的公车，闭上眼睛。

好累。

班上同学的声音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

像这样如坐针毡的心情，不是第一次。

···

中学时代，我曾隶属于一个小型偶像团体。

我出生、成长都在东京。在丰岛区一个双薪家庭诞生的我，五岁的时候，沉迷于父亲买给我的智育玩具之中。只要按下琴键的一台简单电子钢琴，不仅能够发出钢琴的声音，还能模拟吉他、小提琴、铜钹等音色。我深深被只要发出乐音，就会感到无比雀跃的体验吸引，整天都在玩那台钢琴。

小学时期我就理解了作曲的快乐，并抱持将来希望能成为歌手的愿望，想演唱自己谱出的乐曲。十二岁时，我学会了填词，并且毫不遗漏地观赏各式音乐节目，羡慕能以嘹亮歌声演唱的人气女性乐团。

父亲理解并接纳我的热忱，让我去参加某间演艺经纪公司的选秀。那是一间无人不知的大型经纪公司，经纪公司表示只要通过选秀，公司就会指派老师，并且有机会跟其他入选的成员共组乐团。

但当我收到入选通知之后，负责的制作人前来询问我「愿不愿意在偶像部门活动？」理由是因为偶像比乐团更好推，可以在成名之后再转为歌手。实际上也有很多偶像以这种模式获得成功。

我希望尽快朝向梦想前进，所以在一旁听的父亲接纳了我的期望，在合约上面签了字。

我的艺名是「反町郁音」。

以「歌唱实力为卖点的偶像」为号召推出的五人组偶像团体，在偶像粉丝之间稍微打出了一点成绩。但一开始主打的点马上被推翻，反覆在「卖点是古典舞蹈」、「中华奇幻风世界观」之类莫名其妙主题之间游走，但幸好支持者还是有持续增加，我们的定位算是落在中等偶像团体。我是这个团的C位，在握手会或拍照会时虽然觉得心情很复杂，但我并不讨厌看到高兴的粉丝。

努力的结果，也有机会上小型实境节目。

但这却成为意想不到的火种。

实际上，将会有多个偶像团体一起上这个主打直接了当地呈现偶像之间冲突、纠葛、嫉妒与成长的节目。节目没有事先安排好的剧本，也没有所谓的暗桩安排，但节目制作组把CD的销售量和演唱会动员人数拿出来互相比较，借此煽动参加者的嫉妒心。我们因此得知他们想要的反应，刻意假装出悔恨的态度。

节目播出后，我成了众矢之的。

我看着电视节目很是吃惊。在节目里，我被塑造成坏人。我嫉妒顶尖偶像团体，时而投以锐利的目光，在精神层面步步进逼。我的上进心和认同需求强烈，是一个不论使用什么手段都想往上爬的女孩。

把我定位成坏人，并让顶尖偶像团体的成员克服苦难——节目整体就是这样的架构。

不管怎么看都是虚构的。节目组刻意把我因为疲劳而绷紧了的表情，和顶尖偶像害怕的影片交错剪辑在一起。当某个人气偶像诉说自己掉了钱包之后，剪接上我发笑的画面，看起来可笑无比。

但追星族却像是抓到好机会一样不断毁谤中伤我。

当我心想得好好解释，并且开始使用社群软体时，毫不间断地发来的私讯令我颤抖不已。

『C位去死一死啦』、『唱得有够烂，嫉妒鬼』、『偷人家钱包太那个了吧』、『竟敢欺负小诗乃，不可饶恕』、『丑八怪还以为自己是天鹅喔？』、『个性太烂，感觉会背地里说粉丝坏话』、『听说有陪睡喔』、『声音真的很恶，听起来很像两栖动物』。

我浑身无力，觉得好像被拖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渊。身体的核心扭曲、歪斜，足以震破鼓膜的巨响持续在脑海回荡，一点一滴破坏着我。

节目八月播出，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直受到攻击。

后来在练习歌唱时因为陷入恐慌引发过度换气而倒下的我，离开了东京，决定搬到位在中部地区的母亲老家来。

——一个月后，我退出偶像圈的消息，跟着我要去国外留学的谎言一起发表了。

抹黑我的行为延续了许久。

即使如此，我仍过了一年平静的生活。转学到这个可以说是乡下地方的小镇上的矢萩镇立高中，我贯彻一个绝不在教室里面说话的女学生身份。我留长浏海盖住脸孔，且随时随地戴着口罩，根本没有人发现我。但因为我们的知名度本来就没有高到遍布全国，所以也可能只是我多虑了。

经过短暂和平，升上高中二年级时的五月，话题再次烧了起来。

因为克服我诸多恶德行为而爬上来的偶像团体其中一人，突然发表引退宣言。

众人期待可以上红白的偶像突然宣布引退，引来诸多臆测。包括跟其他成员不合、生病，还有一个就是因为我霸凌她而对精神状况造成影响。

虽然我很想以一句「可笑极了」带过，但粉丝们是很认真的。他们热烈地讨论名为「反町郁音」的偶像到底上哪去了。

我为了自保，在引退之后也会自我搜寻。尽管是一项很痛苦的作业，但仍是有必要加以确认。

『已经确认到「反町郁音」逃到哪里和住在哪里了，矢萩镇上的某处。』

刊载在网路上某讨论区的照片，就是我住处的照片。

我感到一股说不出话的寒意。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的。知道我搬到哪里的，除了家人以外，只有演艺经纪公司，以及原本团内的成员。或许是这之中的某人泄漏了情报，也有可能是陌生人在矢萩镇上看到我，并进一步跟踪。

就算想也来不及了，我只能被这些恶意击倒。

这条留言，给我原本已经崩解的心下了最后一击。

我失去一切活力——看不到可以再次歌唱的未来。

在教室角落持续作曲，算是我的些微抵抗。但这一切也都无所谓了，因为即使发表了，我的歌声还是会败给大多数恶意吧。说穿了，我的才华只有这点程度。

在手机输入「矢萩镇　自杀热点」，就出现了位在爱情宾馆旁边的寂寥大楼资讯。

六月三十日，我来到大楼屋顶歌唱，那应该是我人生的最后一首歌。

——我就是在那时候与堀口博树相遇。

在他的劝说之下，我恢复冷静，并躲到堀口家避难。等到风头过去之后，就不需要害怕了。只要过一段时间，一年前引退的无名小偶像什么的马上就会被忘记吧。也有可能因为住处公开，反而没有人会再关心这个消息。我现在该做的就是乖乖躲好，不要回家。

从我家被公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网路上关注的话题已经转移到矢萩镇立高中发生的各种案件，没人再关心引退偶像了。

即便如此，刻在内心的伤痕仍无法痊愈。

···

就在我想要摆脱痛苦的回忆而望着公车外的景色时，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视线。

这让我整个背部冒汗。

我觉得有人从后面的座位，正盯着坐在前面的我瞧。这辆会开往山里的公车，平常会有很多人在这一带下车。我全身肌肉紧绷，甚至无法回头。

我一直担忧着，可能还有人在跟踪我的动向。

如果只是我太自我膨胀就好了。

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这道目光究竟是什么？

我在座位上持续忍耐，这下开始有人从背后靠过来的感觉了。

「久米井同学，不好意思。」

对方跟我搭话。

我看向旁边，一个戴着大圆眼镜、脸上挂着开朗笑容的男生站在那里。稍微染了一点咖啡色的头发，带有漂亮的波浪卷。

「不好意思，突然跟你搭话。我有事情想问你。」

我保持缄默回看着他，他一副很困惑的样子苦笑。

「你该不会不记得我吧？我们同班耶？」

我点头。我见过他，但我根本没有记班上同学的名字。除了少部分人以外，他们的脸和名字是对不起来的。

他有何贵事呢？竟然不是在教室找我，而是特地追上公车来。

我正在戒备着是否该贯彻缄默态度时，他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我是叶本卓，是堀口的生意伙伴。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事件的状况？」

我知道堀口有生意伙伴存在。

我曾经基于好奇问过他「你也有做网路宣传BN或宣传影片吗？」他只表示「另有他人会做」，并没有透露太多。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带着些复杂的情绪，让我有点疑惑。

我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同班同学。

下了公车，我跟他一起走进一家咖啡厅。说是这么说，矢萩镇上没有所谓的文青咖啡厅，那是一间在名为矢萩农业中心的农产直销店旁边的小店。老旧的红白格子桌巾上面处处可见油污，除了我俩以外没有其他客人。

「你跟堀口很熟吗？」

我问道，叶本瞠大了眼。

「原来久米井同学会说话啊，我甚至有要跟你笔谈的心理准备耶。」

「这不重要啦。」

「熟不熟喔，大概就是会互相传讯息沟通的程度吧。」

叶本向店员点了冰红茶，我点了可乐。叶本接过湿纸巾后，一副很舒爽的样子用它擦脸。

就我看来，他并不像是堀口的朋友。

「感觉你俩之间的关系很尴尬。」

「或许吧。我觉得堀口应该不太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因为我是会主动跟人装熟的类型，但堀口正好相反。」

「确实。」

「我们就是老交情啦，小时候在某处设施认识，到了高中重逢。他跟我说他有自制游戏，我就建议他拿去网路上卖。我自己对行销宣传有兴趣，所以帮他贩卖。」

就在叶本说明几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之后，我大致上看出他俩之间的关系了。

为了自己而埋头默默打造游戏，带有工匠职人气息的堀口；和能跟玩家同步，具备商人特性的叶本。这两人个性虽然完全相反，但应该是很好的搭档吧。他们推出的游戏，据说在贩卖全世界独立制作游戏销售网站上，有冲到周销前十名的程度。

我丢出了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我问你，堀口为什么独居？」

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过着像是茧居在大楼里面一般的生活，虽然我曾问过他本人，但他没有告诉我。

叶本脸上勾着笑容挥挥手。

「我不能随便告诉你有关那家伙的隐私状况。」

「这样啊，好吧，无所谓。」

「如果久米井同学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能不能请你先开始说？」

在我问出「说什么」之前，叶本挺出了身子。

「堀口他——真的杀害了古林奏太吗？」

他的声音诚恳，应该就是想问这件事才追上我的吧。

这时饮料上来了，我把附的柠檬切片丢进可乐里面，并在口罩底下用吸管喝了一口。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说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指出他就是犯人。我每天都会确认地方新闻，但并没有类似的少年遭到逮捕的消息。他是因为下落不明而没有被逮捕呢，还是洗刷了嫌疑呢？我们也无法得知警方内部情报。

完全不知道他现在人到底在哪里。

「叶本同学也什么都不知道吧？」

「当然。你想想堀口是那个个性，全身上下充满秘密啊，我甚至不知道他窝藏了你耶。」

这很像口风紧的堀口会做的事情，不是这样我们根本搞不了什么失踪戏码。

叶本一口气喝掉半杯送上来的冰红茶，将之重重放在桌上。

「久米井同学。」

「什么事？」

「要不要跟我一起调查？我想知道堀口到哪去了。」

这是预料中的台词。

我摇摇头。

「……去问问田贯或渡利吧？」

「他们已经拒绝我了。我说，我不认为堀口会杀人，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是否平安。」

他那想抓住希望的表情，看了让人心痛。

我也认为堀口不可能杀人，但就算想袒护，他仍处于下落不明的状态。如果他真的没做，只要堂而皇之表态就好了啊。

我想起警察讯问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堀口房间没有你们说的求生刀。」

听到这句话，我马上察觉。只有一个人可以拿走放在壁柜最上层的小刀。

堀口收走了染血的求生刀。

应该是在我们被老师找到，并带走之后吧。躲在大楼附近的他，应该等到房间没人之后，才入内加以收走了。他收走了可能沾染古林奏太血迹的重要证据。

每想到这里，我的心都像冻结一样僵住。

「对不起。」

我轻轻低头致意。

「我不想再回想任何与事件有关的事情了。

我留下杯中还有一半以上的可乐，起身离开。

···

堀口博树是个很奇妙的高中生。

他住在一间一房一厅的大楼房内，独自默默地持续制作游戏。让想自杀的同班同学住进自家，某天甚至增加两名住客。他明明就不是主动亲近他人的类型，却完全没有表现出不悦。

我很自然地对他产生兴趣，毕竟他是阻止了我因为自暴自弃而想自杀的恩人。

在田贯和渡利出门的晚上，我曾经问过他。

那时我刚冲完澡出来，看到他正用电脑浏览影片网站。很难得看到他没有在制作游戏，而且一脸正经地思考着。

「久米井。」

他跟我搭话。

「你在屋顶上唱跳的是什么歌？我觉得好像听过，但想不起来。」

我说不出话。

当时我在屋顶上唱的是偶像时代的歌曲。是我拜托制作人，让我演唱自己编写的歌曲。虽然没有收录在CD里面，但上传到网路的演唱会影片获得不少点阅数。

堀口似乎在影片网站确认偶像的MV影片，他应该是知道那是一首偶像歌曲。

「忘了。」我试着装傻，并且刺探地问：「堀口喜欢偶像吗？」

「没有，只是因为我会开着音乐串流APP，偶尔会听到。」

我因为他并不熟悉而感到放心。堀口是少数看过我真面目的人，虽然被他看到是无所谓，但我不太想让人知道我的资讯。

堀口似乎正在休息。四个人都在家的时候，他大致上都会专注于游戏制作，所以现在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那个，我一直很介意。」

我走近他。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用了『不安定的世界』之类的说词劝我对吧，那些说法是从哪里引用来的吗？」

当时的他，非常努力用言语劝阻了想尝试自杀的我，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或许是因为这样才打动了我。但我至今仍很在意那时候他的说词。

——「想办法在这不安定且恐怖的世界里面生存下去的游戏。」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诗意。

堀口「啊——」了一声，摸了摸后颈。或许是害羞吧，只见他的脸颊泛红。

「对，那是受到我喜欢的书本影响。乔克·杨的《排斥社会》，我很常阅读。」

那本书一直放在电脑旁边，我拿起来问他：「这是怎样的书？简单介绍一下吧。」他先略显忧郁地以「我不太擅长解说喔」开场之后，烦恼了一下，才开始说明。

「一言以蔽之，就是描述美国社会变迁的书籍。首先从过去——大约一九六○年左右吧，当时社会安定，大家一起打造同样的商品，加以消费，几乎所有男性都获得正规雇用，并保证将来的生活。无论从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说，都是个简单易懂的时代。」

以日本来说应该就是高度成长期吧。人们在长期持续的良好景气带动之下，每个人都非常努力地工作。

「但是，当一定程度的物资流通到市民手中后，社会开始改变。首先，经济成长趋缓，雇用型态也产生变化。社会变得富足之后，人们开始摸索符合自身价值的生活方式。」

他竖起食指。

「在这些原因交错影响之下，社会渐渐失去了安定。」

我慢慢在脑海中整理，渐渐变得不安定的社会啊。

虽说「不安定」这个说法带有一点负面感觉，但其实指的并非不好的变化。至少女性能够在社会上立足是好的变化吧。

我老实这样说，堀口也点头同意。

「是啊，但也不都是好事。举例来说，社会上出现很多样化的工作型态，但其中也有所谓的非正规雇用。这样的人就必须做出跟以往的人完全不同的生涯规划。由人们自订生活方式的时代来临。」

堀口补充「也就是所谓的个人主义时代到来」。

「过去非常安定的社会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开始有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可供选择。」

「我觉得这也不会不好吧，毕竟每个人有各自的人生啊。」

「没错，我们每个人都不尽相同，所以选择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好。这对我们现代人而言，已经是很熟悉的思考方式。自己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堀口说道。

「但这样的想法——其实是一种认定自己与他人之间价值观不同的排斥态度。」

我「啊啊」地出声。

在他说之前，我完全没有认知到。

「每个人都不一样」这种想法，其实包含了「我与你不同」的意思在内，就某种层面来说，确实是放弃理解他人。

「于是连结到了排斥他人的社会形态上。」

堀口继续解说。

「我们变得有更多样的生活选择，但活在不安定社会的我们总是害怕风险，所以会透过攻击不同群体来获得安心。认定『那家伙与我不同』，并当作社会上的恶予以排除。」

偶像时代的问题闪过脑海，那些网路上留下的各式咒骂——

堀口大大地叹了口气。

「记述以上过程与对此提出警讯的，就是这本《排除社会》的大概，结束。我说得很简略就是了。」

他说完之后，一副为了掩饰害羞般起身，在杯中倒入麦茶，并大口喝下。看来是不太习惯说话。

我茫然地呆立当场。

不知是否偶然，我没想到会与自身过去经验重叠。但也许是因为他说话口气的关系吧，我不仅没有感受到被揭开疮疤般的痛，甚至有种轻轻抚慰了我内心受伤不平部分的感觉。

让我想要问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说堀口啊。」

「怎么了？」

「你为什么喜欢那本书？」

他拿着杯子，缓缓眨眼。接着手指摩挲杯子边缘，饮尽杯中麦茶后，放在桌上。

「我觉得完全符合我们。」

「……这样啊。」

「无论是矢萩镇或是日本都一样。不，比起杨分析的二○○○年美国社会，现在日本的不安更加攀升。日本的总人口开始下降，经济持续低迷。当然，从整个世界的宏观角度来看，日本还是很富裕的国家，但我们却总是处于不安之中。我们看不到如何生活才能获得幸福，内心非常苦、非常痛。当发现看起来幸福的他人露出破绽，就会加以攻击。」

他凝视着窗户。

透过窗帘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老旧的城堡，废弃爱情宾馆「梦幻城」。过去曾经繁荣，然后缓缓衰退的矢萩镇地标。

从大楼这边飞出去的乌鸦，消失在废弃宾馆深处。

「我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怕。我打从心底颤抖，觉得书本好像告诉我，人生之中会有好几次承受来自不认识的人的恶意那样，然后我开始认为身边的世界非常可怕。」

虽然我不是很懂这些话的意思，但我没有过于追究。

他眯细了眼睛。

「我现在也还是害怕，所以有时候也会想要消失。」

补充的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说给我听的呢？这话既不是说教、也不是忠告，而是包含了祈祷般的温度。

我觉得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

他说完之后，再次回到制作游戏的工作上，敲打起键盘。他的嘴唇抿紧成一条线，眼神严肃地埋头专注。

对我而言，堀口博树是个特别的存在。

他告诉我的事情，温柔地渗透我过去所受的伤之中。在我决定自杀的那个傍晚，他拼命跑过来、对我说的话，我从未忘记。

他所说的话，没有任何虚假。

——想多多了解你。

我想要贴近堀口博树的内心，想要窥探他的内心。

也因此会踌躇，无法轻易介入。

他的温柔背后，究竟潜藏着什么呢——？

···

第二学期开始后过了几天，我再次遇到田贯。

那是在我拒绝叶本之后两天。这天我在学校也不发一语地度过，在放学铃声敲响之中，我直直往楼梯口去。

正当我准备走出校门时，一辆脚踏车从旁冲出，差点就要撞到我，害我不禁缩了一下。

田贯骑在脚踏车上。

银色挡泥板反射仍热烈的九月阳光，闪烁着光辉。

「久米井同学，抱歉。」田贯慌张地下来。「有没有受伤？」

「嗯，我没事。」

「太好了。」田贯放松了表情。

我已经一个月没跟田贯说上话了。暑假期间，我彷佛茧居那样完全没跟田贯或渡利联络，因为我觉得随意跟他们交谈，好像有种重新翻出整个事件的感觉，于是不禁逃避这么做。

「时枝女士还好吗？」我问道。

「不太好吧。」田贯回答。「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失智症好像又恶化了。你有看到房间被反锁了对吧？」

我点头。

为了保护会在深夜外出徘徊的时枝女士，田贯母亲选择软禁。即使理解这是迫于无奈的处置，但仍不是什么看了舒服的景象。

「或许因为这样，奶奶变得害怕乖乖待在房里了。而且只要我稍微没有关心她，她就很容易生气。很奇妙吧？明明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对我离家出走一阵子的事情怀恨在心。」

「田贯……」

听同班同学自嘲地这样说，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田贯在放完暑假之后，仍一如往常地一直在课堂上睡觉。她趴在桌上熟睡，只是为了维持到校日数而紧抓着书桌不放。

「虽然我觉得这算不上安慰，但田贯你不要太自责，你没有错。」

「嗯，我没事，我不觉得这有哪里好或不好的，只是有点后悔。」

田贯握紧脚踏车把手。

「失踪生活虽然快乐，但我认为那是错误的。」

她嘀咕一句「我该走了」之后，踏着踏板离开校门口。

——「那是错误的。」

我动也不动。田贯吐露的悔意，简直像在我的脚上打了桩子那样。

阳光灼热着我，直到担忧我中暑的男工友跟我搭话，我才回过神。

我上了公车，打开手机。堀口失踪之后，我基本上每天都会传讯息给他，但没有回覆。即使如此，我偶尔还是会不死心地确认看看有没有出现「已读」记号。

我站在拥挤的车内，抓着吊环，在差点要被旁边男学生的背包挤扁的情况下，一直看着手机。

这时，一条讯息传来。

是班上的群组，里面贴了一张救护车停在学校停车场的照片。

——『渡利幸也被送去医院了。』

矢萩镇上只有一间医院备有急诊功能。我马上下了公车，转车往矢萩镇综合医院去。我在手机留下讯息后，坐在等候间的硬邦邦椅子上持续等待。

大约经过一小时之后，渡利现身了。

「渡利……」我起身，往他身边走去。

「久米井，你不必特地跑一趟啊。」

渡利害臊地搔了搔头，他的额头上敷了一块大大的伤口敷料，在靠近右眼上面一点的位置，看起来会妨碍右眼张开。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势啦。」渡利笑说。「只是头破了，缝了两、三针，很快就处理好了。只是因为破的地方不好，流了很多血。」

「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来问这个的吗？」

我尽管一边点头，还是补上了「原则上也是有点担心你啊」这样一句话。渡利挥挥手说「抱歉、抱歉」，并在等候间的椅子坐下。他说，因为父母在等，所以希望长话短说。

「我久违地回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暑假期间都没回去练习，但我还是想回队上。然后当然吵了起来，古林死了之后，队上的气氛糟糕到不行。」

「真亏你去了。」

「我也是鼓起很大的勇气，因为只有回队上才能好好打篮球。」

渡利表示，在骑脚踏车可以到的范围内，其他几所高中都没有篮球队，所以他无法转学。因此如果他想继续打篮球，即使环境令他如坐针毡，他也只能回矢萩镇高中篮球队。

渡利寂寞地述说自己的见闻。

「我想说好好跟他们解释，他们就会理解。我老实地说，关于古林的死我什么都不知道，伙伴们确实表示理解，也对过去霸凌我的事情道歉。」

「那不是很好……但看来不像？」

「周遭的人一致认为是堀口杀的，而我当然否定了。我不想认为是堀口杀的，所以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然后就吵起来了，因为大家都没有地方可以宣泄情绪。」

我抱着愕然的心情吸了一口气。

「渡利，你真是好人。」

「谢谢。然后他们就逼问我说：『那不然是谁杀的？』我因为无法应付他们，最终落得这个下场。我在跌倒的时候被摺椅敲到头。」

我直直地凝视他的额头。

「……你伤成这样还可以打篮球吗？」

「在伤口愈合之前禁止运动，这也是没办法。」

他哀叹似地呼了一口气，把身体重量靠在椅子上，伸出长长的腿。虽然我没看过渡利打篮球，但看到他结实的肌肉，我想他一定是个很优秀的选手吧。

渡利从口袋取出手机。

「对了，久米井你看过这个吗？」

他一脸苦闷地拿给我看的，是一个影片网站上，标题打着「水太深了——矢萩镇立高中连续失踪案⑨」的影片。频道名称是「推手频道」。

我点点头。

透过从黑色背景浮现的文字，显示出了失踪者B的情报。包括这个人在篮球队遭到霸凌，还有受害者D也是篮球队员一事。失踪者B家有请领生活保障给付金，可能经济上有困难，同时是嫌犯之一。这个网站似乎鼓吹「渡利犯人论」这个方向。

影片中间夹杂着广告，看样子有开收益。古林死亡一案产生意想不到的热度，正缓缓地延烧。

「最近连其他频道都有拿来做。」

渡利说得没错。霸凌、失踪、杀人、嫌犯在逃，这些元素似乎透过网路刺激了许多人的好奇心。除了一开始的「推手频道」之外，还可以看到其他好几支影片，里面提到了「堀口犯人论」或「古林自杀论」等推断。

渡利苦闷地低语：

「我们的失踪生活就这样被公开、受伤、失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扣着手指，听着他如是说。

离开医院的时候，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那是一场不合季节的午后阵雨。渡利因为担心我而说：「要不要我送你？」但因为我家很远，所以我婉拒了。幸好我在书包里面备有折伞，我于是在彷佛想要痛揍地面的雨水拍打之下，站在公车站等车。

渡利给我看的影片网站还没有泄漏我的个资，只有提到二年A班的沉默女生。虽然对渡利过意不去，但我确实因此安心。然而我不知道自己的资讯什么时候会被揭露，那些影片发表的内容超过警察公开的部分，做影片的人似乎跟学校里的人有所接触。

接连见了田贯和渡利，让我内心一阵痛苦。

——在那段失踪生活中，我们失去的东西真的比较多吗？

我总觉得这个问题，对藏匿了我们好几天的堀口非常失礼。

但田贯说「这是错误的」，渡利则说「有什么意义呢」。

「……真不甘心。」

言语从唇缝泄出。

闭上双眼，那一房一厅空间内的景象浮现在眼前。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玩堀口买来的桌游，直到夜晚仍不停歇的笑声，彷佛昨日般清楚记忆。

我逃避了。因为无法承受痛苦，所以想要结束这段人生，但在那前一刻被堀口所救。我变得可以由衷地笑，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了。

我好不容易获得的安心，原来是虚假的吗？

我很想大喊，不是。

我知道，即使这样大叫，也没有人会听。

我很生气，毫无缘由地。我不知道这股能量怎么来的，但我知道怎么排解。

必须揭穿——我重新这样想——我想要知道在那段失踪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

我从书包拿出手机，打下讯息。

『叶本同学，我们要不要一起调查案件？』

我毫不迟疑地按下发送。

第一卷 第六章

我们有三种途径可取得堀口博树的情报。

一是班导。我和叶本在放学后前往拜访野口老师，直接询问「堀口人在哪里？」这位三十多不到四十岁的女老师，先是露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然后才跟我们说「我也想知道」。

「即使我打给他的监护人，对方也只是回答『我不知道他去哪了』这样。学校这边已经无计可施了，目前他没有提出退学，也没有提交转学申请。」

声音里面带着无力感与放弃之情。

她平淡地跟我们解释说，学校不是搜查单位，也告诉了我们「下落不明儿童」这个词，是因为虐待、生病、失踪等，导致无法得知去向的孩子们。

虽说堀口已经是高中生，严格来说不是儿童，但基本上是同样的案例。

也就是说，这已经是学校可以掌握的范畴之外了。

我们也问了古林的案子现在怎样了，但没有更新的情报。

「不会因为我们是他就读的学校，就可以收到相关讯息。我们完全是局外人，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这样子啊……」

「既然什么消息都没有公布，警方应该还在办案吧。」

我们向老师道谢。

野口老师的笑容里可以看出严重的疲累，应该因为连续事件导致她都没有好好休息吧。我觉得我也有责任，所以再次深深地敬礼致意。

取得跟堀口有关线索的方法二——他的住处。

我在堀口失踪之后，就没有靠近过这里。因为在这一房一厅的空间里，虽然有许多美好回忆，但也同样留下了许多苦涩回忆。

我努力徒步登上坡道，尽管满头是汗，还是来到了大楼前面。

我手上握着备用钥匙。

「竟然有备用钥匙。」叶本傻眼地说。「怎么好像情侣那样。」

「不是这样，只是既然我们住在一起，还是有机会用到。」

姑且不论白天，我们晚上其实满常出门的。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打算穿过大楼大厅。那里没有自动上锁系统，是个保全层级很低的出入口。

「等一下。」叶本喊住我。「信箱上面贴了贴纸。」

我「咦」了一声。

大厅设置有各户的信箱和宅配箱，堀口住的906号房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透明贴纸，「请勿投入传单」的文字封住信箱，显示这里是空房。

「已经解约了啊。」叶本嘀咕。

这间充满回忆的一房一厅房间，已经解约了。

转瞬间，我们想得到的三个方法，已经有两个宣告失败。

星期六，我和叶本一起搭上了电车。

那班车通往与矢萩镇相邻的萩中市。虽然每小时只有两班车，但感觉乘客人数比平常多。萩中市大概只比矢萩镇稍微热闹一点，市里有大型书店、流行的甜点店，还有KTV。矢萩镇高中的学生想好好放松一下的话，就只能搭车前往萩中了。

我一边望着窗外建筑物逐渐增多的景象，一边整理整个事件的情报。

我告诉叶本有关刀子的事情，就是那把案发之前出现在堀口房内，案发之后上头染血的求生刀。

叶本说，他心里有数。

「如果是堀口家里的刀那我知道，我想应该是堀口高中一年级时买的。他有跟我说过，买来当制作游戏的参考资料。」

「咦……？」

「敌人角色不是很多都有拿刀剑吗？堀口很常这样设计。」

我觉得心情沉郁下来。

「那他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说那是他买的。」

「他没有解释吗？」

「嗯，他应该有说那不是他的。」

堀口可能不太擅长当场扯谎。

藏在电脑里面的备忘录「secret1」被揭穿时候，他应该有很多方法可以蒙混过去。

他虽然冷静沉着，但碰到紧急状况就会顺着感情行动。在面对田贯时枝女士的时候，也是出声说话了。

那时候，我感觉好像在他的表情上窥探到他软弱的一面——感觉像是在害怕。

「这样啊……」叶本好像心里有底那样咬紧嘴唇。

「是说为什么堀口一个人住？」

叶本还没跟我说。

他从胸前口袋取出手机，看了看现在的时间。

「这个应该在我们等一下要去的地方可以问到。」

电车开始减速，已经能看到在矢萩镇几乎没有的、十层楼以上的建筑物。车内广播告知列车已抵达萩中站。

「到了。」叶本起身。「这里是堀口的老家。」

严格来说，似乎是堀口的舅舅家。

叶本只告诉了我最基本的情报。直到升上高中之前，堀口都住在这里。小学时的叶本，似乎曾经来过几次。

那是一间离萩中站不远的漂亮二层楼建筑。旁边的房子也都很宽敞，可以看出这一带住户的所得不低。

叶本说他没有事先通知，我带着紧张感站在玄关，叶本按下门铃后，一位气质很好的中年女性出来应门。叶本低头致意说：「阿姨，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叶本卓。」女性开朗地笑说：「哎呀，是卓弟弟啊。」并让我们入内。

我们在客厅等待，一位略带白发的男性出现，他就是堀口的舅舅。在失踪生活结束时，我曾经看过他一次。一开始帮我们开门的女性准备了红茶与茶点端上，看来舅舅和舅妈都在家。

「我想说无论谁来拜访都不奇怪。」

堀口的舅舅——名叫堀口彻——如此表示，妻子堀口雫则在舅舅身旁坐下。

「这位是久米井那由他。」叶本向两位介绍我。「是博树同学第一个收留的女同学。」

我低头表示「当时给博树同学添了很多麻烦」。

彻舅舅和雫舅妈表情平稳和善地对我挥挥手，看样子没有给他们太不好的印象。

「请问。」我立刻切入正题。「博树同学现在人在哪里呢？我想是彻舅舅您把那间大楼房子解约了吧？这是代表博树同学不会再回来了吗？」

「没错。」彻舅舅轻轻点头。「博树是这样跟我说的。但我没有向学校提出退学申请，以便他随时可以回来完成学业。」

「这样子啊。」

「但博树他似乎不想再上学了。」

果然堀口已经不打算再回来了吗？我觉得口内瞬间干了起来。

雫舅妈以「应该要先说明当时的状况吧」劝阻舅舅。

叶本也说「请您告诉我」，这回换雫舅妈开口说明。

「老实说，我们也是很混乱。应该是七月二十日的时候吧，清晨时分，博树抱着电脑回来了。」

七月二十日——就是他跑出大楼房间的那一天。

雫舅妈继续说道：

「他几乎没有解释，只说了三件事。他单方面丢下『谢谢两位至今为止支持、养育我』、『从今以后我会一个人生活』、『请把大楼房子解约』这三点，然后就离开了。到了当天下午，学校老师前来拜访，我们才知道有关失踪案件，以及博树让班上同学借住家里的事情。」

舅舅夫妇与堀口博树之间，似乎并不是日常生活会嘘寒问暖的关系。我从没听他提起过有关监护人的事情。

「也就是说。」彻舅舅表明。「很抱歉，我们也不清楚博树去哪了。」

「怎么会……」

「之后警方也来询问我们，但我们什么都答不出来。」

叶本立刻出声：

「警方来过吗？」

「啊，嗯。基本上是把我们列为关系人士，警方应该也还没有认定博树就是凶手。若警方认真起来，我们也不觉得他有办法躲过追查。」

既然不是犯人，为什么要搞失踪呢？

我陷入混乱，完全不懂堀口逃避的理由。

「说到底，真的有办法失踪吗？」

叶本丢出问题。

「就算他有收入，但一个高中男生应该很难租房吧。」

「基本上不可能，未成年租房需要监护人同意。」

「说不定他现在借住在网友家里。」雫舅妈继续说。「只要出钱，应该有人愿意让他借住。只要他住进别人家，就应该无法查出他的下落了。」

没有居民证更改的纪录，手机也已经解约，当然不可能读讯息。他可以利用别人的名义重新申办门号。

「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彻底……」

他为什么要离开舅舅舅妈？

彻舅舅双手抱胸，露出寂寥的表情。

「博树可能急了吧。」

虽然我不甚明白，但也有些直觉了解的部分。堀口一直害怕着些什么，他自己有时候也会表示「世界很可怕」。

「博树同学究竟害怕什么？」

我这么问，雫舅妈试探似地反问我：

「久米井同学，你对博树的过去知道多少……？」

听我说「什么都不知道」之后，彻舅舅和雫舅妈一副有点难以启齿般地皱起眉头，叶本则轻轻摇头，似乎在表示自己不想说。

后来彻舅舅淡淡地开始述说：

「博树小时候受到母亲虐待。」

在我答应不会对任何人透露的情况下，舅舅跟我解释详情。

当时，堀口博树与母亲两个人一起住在一间公寓里。从他八岁开始，母亲就出现疏于照顾的情况，立刻成了儿童相谈所的观察对象。然后到了十岁的春天，似乎开始了物理性虐待行为。母亲对学校谎称「博树身体欠佳，回老家休养了」，并且将他监禁在公寓里。班导和儿童福祉司※基于长期未到校的状况，而前来家访过好几次，但每次都由母亲出面细心应答，并未让他们进入家中。在没有明显违法证据的情况下，行政单位无法出手介入。

注5：日本儿童相谈所的职员。接受儿童教养相关咨询，碰到虐童案时要出面确保儿童安危，也要定期探访问题家庭。

下落不明儿童——行政单位无法亲眼看到堀口本人。

据说发现的时候，堀口被关在大狗笼里。

八月中旬，堀口母亲犯下伤害罪，警方侦讯时察觉疑点，并因此发现险些饿死的堀口。堀口的证词指出，母亲以利器胁迫他不许发出声音。堀口的母亲因此被判处伤害罪与遗弃罪而入监服刑，并且失去监护权，后来堀口被舅舅家收养。

「为什么……？」

我不禁呻吟。

「为什么博树同学的母亲要虐待他……」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但我认为应该是拿他出气吧。当时他母亲工作的酒店歇业，导致她经济困顿，萩中市的景气持续不佳，似乎也让她难以就业。」

「就算是这样——」

「当然不是可以容忍的行为，但总之博树非常害怕母亲。他之所以离开我们，选择独居，也是想彻底和母亲切断关系吧。」

我有种被掐紧喉咙的感觉。

在地点说不上好的大楼里独自生活的堀口。原来那里对他而言，也是躲避用的避风港吗？

彻舅舅是堀口母亲的哥哥，虽然两人之间实际上处于断绝关系的状态，但也不是真的完全切断联络，据说他们偶尔会收到从监狱寄来的信。对于害怕母亲的堀口而言，舅舅家应该不是可以安心居住的环境吧。

「可是……」我提出疑问。「既然这样，博树同学的妈妈应该还在服刑吧？」

「毕竟已经过了七年。」

彻舅舅看了看放在客厅的电视柜。

那上面放着一个还很新的牛皮纸信封。

「法务省发来了通知。舍妹——不，博树的母亲下个月就会出狱了。」

来到萩中站南边，可以看到一条大河。河边有位男性在钓鱼，从他的钓竿延伸到水面的钓线闪闪发光；应该是当地高中的运动社团学生在河堤上跑步。冰凉的秋风吹送，在平原上蜿蜒而过的潺潺流水声令人心旷神怡。

虽然这里什么都没有，却不是讨人厌的景色。

据说，叶本小学时就是在这里遇见堀口的。

我们因为肚子饿，而在便利商店买了点简单的轻食，并在河边的长椅坐下。或许因为这里是河边的关系，并不觉得残留的暑气那么令人不快。

我撕开饭团的包装，取下口罩时，感觉到旁边传来的视线。

叶本惊讶地睁大了眼。

「久米井同学，原来你长这样。把浏海也拨起来让我看一下嘛。」

「这不重要啦。」

我迅速把饭团塞进嘴里之后，立刻重新戴好口罩。可能因为我正好在想事情，结果就疏忽了。

叶本一副觉得没意思的表情咬下三明治，擦掉嘴边的美乃滋。

「关于堀口的过去，我也可以说一点吗？」

当然没问题。

吃完三明治之后，叶本一边拍拍手甩掉手上的面包屑，一边起身。他的视线前方有两个男孩在河边玩耍，他们甩着短小的手臂丢出小石头，并在水上打水漂。虽然石头只弹跳了两、三次，但他们仍开心地露齿而笑。

「其实，我是在儿童保育设施遇见堀口的。」

「设施？几时的事？」

「堀口被警方保护之后，在舅舅接走他之前。那家伙暂时被安置在设施里一段时间，我也刚好在那个时候被送了进去。当时我父母离婚，我母亲无法养育我，所以直到她再婚为止，我在那里待了两年左右。」

那应该是两个人差不多十岁的时候吧。

叶本说「就在河边」，并指给我看。我转头过去，可以看到一栋有着红色屋顶的建筑物，似乎就是两人相遇的保育设施。

「我觉得当时的堀口有点危险，老是跟其他小孩吵架。但因为他骨瘦如柴，每次都打不赢对方。」

「感觉有点难以想像。」

——经历母亲虐待，在差点丧命之际得救后的堀口。

虽然很难想像，但觉得他会那样失控也是在所难免。

叶本重新看向在河边玩耍的两个小学生。

「当时当然是我主动搭话，因为我有点看不下去，然后我就这样意外地跟他聊开，熟悉了起来。直到他离开设施为止，我们应该每天都有聊上几句吧，大致上都是抱怨这座城市就是了。」

「抱怨啊。」我不禁笑出来。叶本害羞地辩解说：「当时我们就是死小孩啊。」

「堀口常说——『这座城市的人在互相伤害』这样。」

这句话感觉就像堀口亲自低语出来那样。

我想起堀口在大楼时跟我说明过的书本内容，因为社会不安定，而导致人们互相攻击的事。

「排斥社会……」我这样嘀咕书名，叶本一副觉得很好笑似地说：「连久米井同学都知道堀口的爱书啊。」

他似乎也知道这本书的内容。

「当时堀口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应该是直觉感受到了吧。萩中市和矢萩镇都在衰退。在这动荡的世界里，蒙受不安的人们，即使面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仍无法接受对方看起来还有余力的样子——他察觉了这项事实。」

叶本小声低语。

「因为堀口自己就是被亲生母亲伤害的人。」

叶本是听堀口说明了当时的状况。被监禁的堀口不断听母亲污蔑自己，因而害怕会伤害自己的这个世界。

「对堀口而言，制作游戏是一种模拟过程。在这个母亲所在——不，不仅是母亲，在这个有人会排斥他人的世界里，他为了摸索生存的方法，而持续在游戏世界里策动着主角。」

堀口游戏的特征闪过脑海。

遭遇敌对怪物的时候，选项不仅有「攻击」，还有「呼救」、「忍耐」、「谄媚」等各种指令。

拿着利器的怪物，象征着他的母亲吗？

不好的想像闪过脑海。

「我说，该不会堀口他——想杀掉母亲吗？」

我一边说一边全身发毛。

堀口的游戏里面也有一项指令是「毫不留情地杀掉」。在他的备忘录「secret1」里面的记述，或许是他用来面对母亲的方法之一。

「或许是吧。」

叶本也干脆地认同。

「但我想他应该还是不会选择这么做，因为在见到母亲之前，他就失踪了。应该是选了『逃跑』这个选项吧，很像堀口会做的。」

「……说的也是。」

「我很喜欢堀口制作的游戏。虽然常有人揶揄说打游戏根本是逃避现实，但他正好相反，他是为了面对现实才制作游戏。我一开始玩他的游戏时，就觉得应该要把这个推销出去，我是真的想要好好拿出去卖。实际上，我们也在安排高中毕业之后是不是要开公司的计画。」

叶本咬唇。

「我明明想跟他一起生存下去的。」

后来叶本彷佛失去了力气般，再次坐回长椅上，望着打水漂玩的两个小孩。

潺潺流水声传进耳底，我在不知道该回什么话的情况下，任凭时间流逝。

叶本深吸一口气。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如果连舅舅他们都不知道，那就无计可施了。只能等等看他有朝一日会不会回来了。」

虽然很难接受，但我能理解他所说的。我们已经没有能够追踪堀口的方法了，甚至连线索都找不到。他成功地失踪了。

我从塑胶袋里面拿出铝箔包装冰红茶，插入吸管。

「结果，整个案子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大概就是维持悬案状态吧？就算是杀人案，每年的破案率也不会到百分之百，还是有遗漏的。」

最近已经不再有与事件相关的报导了。虽然在网路上蔚为话题，但警方透露的新讯息却不多。

真的会维持悬案的状态结束吗？

我从口罩下面衔着铝箔包红茶的吸管，喝了满满一口冰凉饮料后，缓缓以舌头搅拌，再行咽下。

「我说，我还是觉得很怪。即使假设堀口是因为害怕母亲，所以为了断绝关系才失踪——还是留下很多不解之谜啊。」

我重新说道。

「——堀口没有任何杀害古林奏太的理由。」

「对，我也是搞不懂这个。」

叶本一副明白我说什么的态度表示肯定。

没错，虽然可以稍微窥见堀口失踪的动机，但看不出他跟杀人案之间的关联性。即使万一堀口犯下了杀人这样的重罪，应该杀害的对象也是他的母亲才对。

「难道是为了包庇某人……之类的？」

我们试着往新的方向推理。

如果是像堀口这么体贴的人，确实很有可能。

「……堀口原本是想要逃避母亲，但如果在这样的过程中，有人因为不可抗力而负罪，堀口很有可能为了袒护那个人而失踪。」

假设渡利或田贯是真的很烦恼，那么堀口一定不会置身事外。就像他邀请无计可施的两位到自家躲藏那样，可能会想一些别的办法。

叶本在我旁边傻眼地耸肩。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结果还是会回到真正的犯人到底是谁这点上。渡利和田贯都不是吧？」

没错。堀口曾经用套话的方式问过渡利，他没有下手；田贯这边，古林奏太会帮她看护奶奶，所以她也没有杀了古林的理由。所以我们认定这两人基本上不是嫌犯。

在事情发生之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一直存在的疑问在我脑中打转。就像晕车那样头昏眼花，各种话语彼此交错。

堀口到底在袒护谁？——不知道。

但我们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到除此之外的线索。为了解开案情，只能利用现有情报去抽丝剥茧。

我以双手捂住脸庞，闭上双眼。

回想过去的生活。第一天受邀来到堀口博树家的时候、一开始对于男女同居一室有些抗拒、借住堀口家的人口增加，因此产生了舒适的日常生活、跟渡利一起手忙脚乱地做饭、跟田贯一起玩桌游、听说古林奏太死讯的那一天、堀口拿出染血刀子给我们看的那天、堀口在矢萩自然公园追问渡利那一天，渡利所说的证词、跟堀口两个人一起前往田贯家，并因为第一次接手看护而困惑。

这时一道希望之光洒下。

那是叶本曾说过的话。

「……模拟。」

堀口为了能在现实世界生活所做的事情——连结到了意想不到的事实。

一股恶意突然浮现。

我的手脚用力，手指下意识地互相紧扣。感觉身体发冷，反射性地停止呼吸。

「你怎么了？」

「不，没事，虽然还只是推测，不过说不定——」

我慌慌张张地想说出自己的推理，但下一秒，理性强烈地阻止我。

——可以告诉叶本吗？

闪过脑海的，是在教室里面一边嘻笑一边聊天的班上同学，一副像是真的一样互相分享着未经证实推测的模样。

我闭上嘴，快速收好餐点垃圾，背起书包，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叶本说：「不好意思，我想起来有事要做。」然后站起身子。

「久米井同学？」

我丢下叶本，往车站方向奔去。

我必须立刻去见某个人，并且跟对方确认。

我一边奔过堤防，一边整理自己的想法。当情报愈来愈精简，脑海里的想像也就渐渐变得鲜明起来，浮现出来的印象让我的胸口一阵痛楚。

即使呼吸愈来愈喘、侧腹很难受，我也不打算放慢脚步。涌上的冲动太过于难过，如果我不能透过用力踢蹬地面排解，我真的会莫名其妙地乱吼吧。

「他们俩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记录在田贯手机里面的日记——

我只有看到未成年照顾者的一小部分实情。关于田贯凛的痛苦，在那些日记里面只记载了一丝皮毛。

所有青春年华全部花费在看护上，她应该好好照顾的祖母不仅斥责她，这个祖母还被曾经送进去的看护设施退货，田贯凛因此日渐憔悴。

在一旁看着这样的她的古林奏太，会作何感想？

具备强大责任感的他，为了青梅竹马，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古林奏太曾经把渡利幸也叫到河边，并突然想要淹死渡利。我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他对渡利家请领生活给付所抱持的恨意，算是因为同情完全无法接受合理福利的田贯家而做出的行为。但也许他本人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动机而这么做。

堀口曾经在田贯家跟我说过，年长者很可能在浴室里面溺死，所以看护其实是一种掌握了他人性命的行为。

反过来说——不就是比较容易把杀人行为伪装成事故吗？

最糟糕的可能性浮现。

颠覆所有前提。

——田贯凛确实有杀害古林奏太的足够动机。

我一边压抑着不知为何不断滚出的泪水，寻找这段想法的破绽。

但是，当染血小刀出现在堀口房里时，我们四个人都是嫌犯。既然犯人不是我、不是堀口，也不是渡利，那么犯人就只会是她了吧？我希望是我的误会。

「犯人是田贯凛……」

泪水自然地溢出。

虽然只不过是有这个可能，但直觉告诉我这就是真相。

跟叶本道别之后，我约了田贯凛碰面。地点由她指定，在废弃宾馆「梦幻城」的停车场。

时间是夕阳没入山棱线下，已不复见的黄昏时分。

这间宾馆因为出了命案，政府于是发布行政命令准备进行拆除工作，出入口也因此上了锁。在堀口家看过好几次的这栋建筑物，近看更显脏污，出入口看板上面的「休息三千日圆」字样，更显哀愁。

我在停车场的ㄇ字形车挡上坐下，这里可以看到古堡，还有在那后面的堀口家大楼。这时田贯现身了。

听了我叙述的推理内容，她并没有反驳，只是笑着说：「就是这样。」

田贯并没有任何辩解。

她从口袋掏出一个小药盒说：「抗忧郁药。白天之所以那么犯困，一部分也是这种药的副作用造成。」

据她所说，她有在身心科就诊。因为从高中一年级开始不规律的生活，所以身体状况慢慢地变差了。

看着这样的田贯，古林奏太决心行凶。

田贯递出手机。

我默默地接下，先轻轻吸了一口，再开始阅读上头的文章。

【田贯凛的日记】

这是有关七月十五日发生事件的纪录。

虽然我打算迟早要自首，但为了预防万一我发生什么不测，所以在此记下。

我想谈谈关于我杀掉的古林奏太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是知道在矢萩镇立高中发生的事件的人，应该都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好人。在教室是个人人都爱的优等生，也是我最自豪的青梅竹马。

最先察觉我不对劲的人，也是他。

在刚升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因为夜晚必须看护祖母，而几乎每天晚上都无法睡觉。我没有跟身边的人商量，因为没有经验的人，很难理解看护工作有多辛苦。我讲了，也只会得到「你这样帮助家里很伟大呢」之类的安慰话语吧。比起破坏聊天的气氛，我宁可选择跟朋友聊笨事。

即使如此，奏太仍察觉我的变化，诚心诚意地关心我，问我：「你还好吗？」而且不只如此，他还说「时枝女士在我小时候也很照顾我」，并协助我的看护工作。

老实说，我的心得救了，我很感谢他的体贴。他没去社团的时候常常会来我家，并负责照顾祖母，让我可以念书。

但渐渐的，我开始觉得这样不对。

——因为他太正直了。

没有经验的人可能很难理解，但担任看护工作时，彼此间的距离很重要，不能太过于体恤患者。因为无论如何用心准备餐点、替对方擦拭身体，最终对方还是会忘记。而且不仅如此，甚至有可能因为一点点心情不好就破口大骂。这已无关乎个性或脾气，而是失智症就是会这样。

奏太于是渐渐暴躁起来。

因为他原本就是个正直的人，所以他不会放弃继续帮忙我看护，但他会将因此累积的压力，转嫁到地方上接受生活给付一类的人身上。

「如果能多补贴点钱给凛家就好了，政治人物都是垃圾。寄生在那些政治人物之下的人也都是垃圾。」

他抱怨过很多次、很多次。看着逐渐改变的他，我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但因为他一直帮我，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错——因为睡眠不足与看护的劳累，以及看着逐渐改变的青梅竹马，我下定决心。

抛下这一切。

不再面对现实，躲进班上同学家里。

在堀口同学家的生活很舒适，我很久没能像这样熟睡了。我因为抛下现实，才总算能好好享受平稳。

当然，我无法完全抛下祖母不管，所以我不时会在深夜偷偷回家看看她的状况。即使如此，失踪生活仍是这么舒适，我也因为堀口同学的善意而获得救赎。

其实我知道，我必须好好回家面对。

即使头脑这么理解，但身体就是动弹不得。

我不想放弃，在壁柜里面念书时所感受到的，又更接近梦想一步的兴奋之情。

值得庆幸的是，奏太在这段时间里来帮忙照顾了祖母好几次。而我竟然愚蠢到就这样坐享他的善意。

但到了七月十四日，当渡利同学来找我商量奏太的事情时，我察觉了一件事。

渡利来找我商量的，是奏太在某天晚上，曾尝试想要淹死渡利，这般令人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的内容。

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他对请领生活给付那些人的怒气，终于以看得见的方式表现了出来，但在听渡利说明详情时，得出了一个推论。

——古林奏太在练习如何杀害我奶奶。

我开始发抖。

我知道曾经发生过在洗澡时不小心淹死人的案例。他应该是想佯装成意外，并借此杀害祖母。从他攻击渡利，并在意会不会留下瘀青的反应来看，只能如此猜想了。

我很害怕，知道强行把人按在水里淹死会留下瘀青的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隔天夜晚，因为担忧而回到家的我，发现祖母不在家。因为轮椅也不在，所以我知道这不是祖母深夜外出徘徊，而是被奏太带走了。

我想起过去奏太曾说他知道怎么进入「梦幻城」，于是赌了一把奔出去。

轮椅放在「梦幻城」后门处，我因此知道奏太就在这里。第一次踏进的爱情宾馆对外窗不多，加上断电的关系，里面黑漆漆一片，我只能摸索着墙壁爬上楼梯。

来到三楼，在楼梯前的房间发现了奏太。

他站在小小的露台上，仰望着天空。祖母则直接坐在地板上，像是睡着了那样闭着眼睛。

——这边我尽可能把与他之间的对话内容记录下来。

「凛，这段时间你都跑去哪里了？」

见到我显得吃惊的奏太这么说，我则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持续看着他。

奏太则是想要别开目光似地转开头。

「我说凛啊，最近我终于明白，让我们这么痛苦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渡利同学的错，更不是奶奶的错。」

「凛你一定不懂，但我知道。」

奏太以甚至令人觉得冷酷的眼神看着祖母。

「只有我知道。」

我不再觉得在我眼前的这号人物，是我熟悉的青梅竹马了。

但他应该不会察觉我的失望之情吧。

「你打算再舍弃自己的人生多少年？你从小的梦想不就是到国外就职吗？为什么你要牺牲！」

彷佛辩解、又彷佛说给自己听一般嘀咕出的话语持续了一段时间。咒骂请领给付者的不堪入耳言语、侮辱我祖母和家人的话语交错，让我很想捂上耳朵。

「因为这是一座将要消失的城镇。」我回答。

「大家都没钱，所以矢萩镇要消失了，大家光是为了生活就很辛苦，根本没有余力。然后只是因为这个状况造成的问题浮现出来了，并没有什么好坏、善恶之分，就是很现实地，在社会上、在这个世界上会发生的事情罢了！就算因此去攻击他人，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这时候我掏出为了自卫而偷偷带着的小刀，取下刀套。

我不认为接下来我打算采取的手段正确，但这时候的我，并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保护祖母。

「没这回事！」

奏太揪起坐在地上的祖母衣领，把她拉起来。

「至少只要时枝女士、只要这个人消失，你不就可以得救了吗！」

我立刻采取行动。我介入祖母与奏太之间，将刀子往他的胸口送。奏太一个扭身，刀子因此擦过他的侧腹，因为这样失去平衡的他，就此消失在露台栏杆的另一端。

一道如同装了水的保特瓶落地般的沉闷声音响起。

我有一段时间无法动弹，蹲在露台上，手中仍握着沾了奏太血迹的小刀。

后来才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

「……凛，你怎么了？」

是奶奶。她微微睁开眼，抚摸着我的脸颊。

她明明应该已经忘记我的名字了，但偶尔就是会想起来。我心想，你也不必挑这个时候回神啊。

「你还是怕黑吗……？」

「没事了。」我一边磨蹭祖母的手一边回答，并因为手的温暖而安心。祖母温柔地眯细眼睛，想必她并未理解现况，甚至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吧。

我有如要将脸埋进祖母的肚子一般倒下。

无论是在当时，还是现在，我都能发誓。

无论是奶奶还是奏太，我都非常喜欢。

读完田贯的日记之后，我的泪水有一段时间止不住。

田贯凛在确认古林奏太死亡后，跟祖母一起回到一楼，并且让祖母坐在轮椅上，由田贯带她回家，然后田贯才回到堀口家大楼。

我用衣服袖子擦掉不断滚出的泪水，借着深呼吸来调整情绪。

我重新望向废弃宾馆的停车场，应该是古林奏太摔死的位置已经拉起了封锁线，让人无法进入。我用力压抑冲动地从身体涌出的话语，尽可能平淡地问道：

「堀口察觉到这个真相了吧……？」

「察觉到了喔。」

田贯轻轻笑了。

「当我跟他独处的时候，他问我说『是你杀的吧』，然后我承认了。」

应该是我跟堀口一起前去看护时枝女士那个晚上吧。

当时，堀口似乎表示会对我和渡利保密，知道的只有堀口一个人，这样。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渡利真相呢？

「堀口同学接下来是这样说的——」

田贯稍稍放松表情。

「——如果现在田贯被捕了，时枝女士会怎么样呢？」

所有谜题终于解开，一切都说得通了。

堀口之所以维护田贯，是因为田贯时枝女士。他尊重田贯爱护祖母的想法。

假设田贯因为杀人嫌疑遭到逮捕，应该暂时无法回家。若被判处了杀人罪，即使是未成年也可能需要服刑。在这段时间里，将没有人可以照顾田贯时枝女士，跟失踪十天的状况完全不同。

「堀口同学真的很厉害，他应该看穿了你是为了自首而逃离他家。如果现在你必须服刑，就等于宣告不再有人能够照顾时枝女士了。他真的看穿了一切呢。」

照田贯所说，他也觉得堀口的态度有些纠葛。让田贯打消想去自首的念头，堀口心里应该也有些罪恶感。毕竟他去参加了古林奏太的葬礼，看过了受害者家人难过的模样。

即使如此，他仍告诉田贯自己的决心。

「我会导出答案，在那之前你先不要自首——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句话意义深远。

但在田贯听到具体的说明之前，堀口就失踪了。应该是觉得渡利怀疑他是犯人的时间点是个好机会吧。结果，堀口就像个真正的犯人那样躲起来，田贯因此能够维持日常生活。

「在那之后，堀口有联络你吗？」

「没有，我一直在等，但完全没有。」

田贯摇摇头。

「不过我很感谢堀口同学。因为他的关系，我现在还能照顾奶奶，也还能去学校。」

没错，教室里面很多人认为堀口或渡利是犯人，但完全没有人指责田贯。虽然她也跟我一样觉得在教室里面不是很好过，但她仍留在教室。

我并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但因为她在，田贯时枝女士才能过上日常生活。

「所以，久米井同学，拜托你，能不能请你保密？」

田贯用颤抖的食指抵在嘴角上。

「总有一天我会去自首，在那之前，为了保护我奶奶，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除了点头，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握住田贯的手，在指尖加诸力量，并且隔着废弃宾馆，茫然地望向大楼的906号房。

···

在心情没能好好平复的状况下，只有时间持续流逝。

到了第二年，我才知道位于山间的矢萩镇的夏天，比东京更早离去。原本是那么嘈杂的蝉鸣声日渐减少，暴露在短袖之外的手臂渐渐感受到寒气，变得必须穿着轻薄的针织外套御寒。

九月要结束了。

因为古林奏太的事情影响，导致合唱比赛中止，但运动会则照常举办。

我没有参加，田贯似乎也缺席，只有渡利参加。而且他并没有被冷漠的目光击败，在额头仍留有伤痕的情况下于一百公尺赛跑中拔得头筹。我则是从隔周公布的校内报纸得知这件事情。

至于那个影片频道的播放次数也是不断攀升。

事情发生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原本觉得播放次数会慢慢减少，但似乎有多个频道好像彼此竞争那样，持续发布自身看法与独家情报，导致情况异样热络。在社群媒体上甚至有人做出关系图，各种推论交错公开。

从案发初期就在追踪这起案件的「推手频道」，至今仍强调「渡利犯人论」——也就是影片内的失踪者B——的主张，甚至使用了一看就知道是校内环境的照片。其他频道则以「堀口犯人论」、「古林自杀论」等较为获得支持，现在也已经跟「推手频道」拥有同样的播放次数。后者还详细说明了矢萩镇立高中内的状况。

——学校里面有人提供情报。

这样的传闻在校内传开，后来甚至演变成导师叮咛大家不要随便泄漏校内消息的状态。尽管这类警告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对这些影片频道不太有兴趣。

这起案件，在我心中已经结束了。

虽然这样说，对于被当成嫌犯的渡利很不好，但我也无法做些什么。这愚蠢到家的情报竞争战迟早会衰退，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忍耐到那时候吧。

堀口博树没有回到矢萩镇。

只有遗留下来的真相非常空虚。

我跟叶本之间合作进行的调查已经结束。

当我在「梦幻城」听田贯说完经过之后，叶本发来好几条讯息。我那时候才想起我就那样把他丢在萩中市，于是打电话给他说「我想停止调查」。

叶本则是不死心地一直劝我。

『我说，久米井同学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告诉我嘛。』

虽然他一直纠缠，但我一边想着跟田贯的约定，一边贯彻「我不知道」的说法。还补上「堀口不会再回来了，放弃吧」这句话。

即使如此，叶本仍无法接受，结果被他纠缠了一个小时。

到后来总算听他深深叹一口气。

『那你起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好吗？』

虽然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在意这个，但也觉得不好拒绝他。毕竟这与田贯之间的约定无关，而且叶本还是提供了堀口的情报，算是有恩于我。

「只是差点要被跟踪狂知道我住哪里而已，已经没事了。」

我提供了无伤大雅的情报给他。

叶本则说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这种一副了然于心的话。

我挂了电话，之后就没再跟他联络。

在二年A班教室里，我仍然过着被当成瘟神一般的生活。

其实不只是我，渡利和田贯也是一样。原本渡利和田贯跟我不一样，身边有很多朋友的，现在却被疏远了，这状况让我觉得很心痛。

「他们是不是知道古林死亡的真相？」、「堀口是不是也被他们杀了？」、「现在该不会还持续盘算着些什么不好的企图吧。」、「他们这样打坏学校的名声，都没有什么感想吗？」

有时候，来自周遭的目光就像针一样刺伤我的心。我明明已经在偶像时代的风波中学习过了，但这些责备的眼神却每每带来鲜明的伤痛。

即使如此，我仍没有逃离教室。

我就座，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排斥社会》。书里文字艰涩的程度远超乎我的想像好几倍，但是我觉得可以在字里行间窥见堀口博树的身影。

——他跟田贯说好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从七年前受到虐待以来，持续害怕这个世界，透过制作游戏摸索在世界上生存方式的少年，究竟得出了怎样的结论呢？

我只在意这一点。

九月的最后一天。放学之后，我一如往常地返家。我也回归到了原本的生活，在笔记本上写下根本不会演唱的歌曲。我甚至想过干脆用人声合成软体编辑演唱，也正在学习软体的使用方式。

回家之后，桌上放了一个信封。

看样子是父母把寄给我的信件放在桌上了。在我退出偶像圈之后，偶尔还是会收到过去工作关系的文件，应该就是这一类吧。

我没怎么确认寄件人姓名，直接拆开信封。

里面装了一封信，以及一个USB随身碟。

我完成了一款很棒的游戏

堀口博树

这是在教室发生激荡的三天前。

第七章

国王说了。『必须打倒魔王，因为那可是魔王啊。』

堀口的游戏以这句台词开场。

当白色文字流过黑色画面，输入主角的名字和性别之后，故事开始。在一座破破烂烂的西洋古堡里面，一位勇者站着，接受了国王下达的「打倒魔王」命令，开始冒险。

这开场让人满不快的。游戏并没有明示主角究竟是何方神圣，也没有表明为何需要打倒魔王。主角只是在周围的期望之下，前往沙漠、森林、洞窟等地冒险，并打倒在那些地方的魔王手下。

游戏承袭了堀口至今制作过的两款游戏系统，战斗指令非常丰富，玩家有很多种攻略方法可以对付同一只魔物。玩家总是大伤脑筋，究竟是该攻击呢？该彼此开诚布公好好谈谈呢？还是该劝说？即使是同一个敌人，玩起来也不会腻。

然后，随着游戏进展，第三作的特征也渐渐突显出来。

——魔王很多。

本来应该只有一个的最终头目魔王，在地图上可以看到好几个。游戏里面的角色，也就是所谓的NPC，都分别阐述着不一样的魔王传说。有人说「东边的冰山有个邪恶的化身」、也有人表示「魔王就在沙漠深处的遗迹里面」。「只有我知道魔王的真相」、「只有我知道真正的魔王是什么」之类的情报错综复杂，让人觉得很诡异，但又觉得因此被骗得晕头转向的勇者很可笑，给这样黑暗的气氛带来了些欢愉成分。

勇者在许多传闻的影响之下，继续冒险，前往找出世界各地的魔王备选的对象。

旅途的最后，勇者走到了一个终点。

···

这三天之间，我沉迷在游玩堀口制作的游戏之中。

除了上学以外的时间，我把自己完全关在房间里面一直玩。我用我的笔电安装并执行游戏，虽然可以用键盘的十字键游玩，但我还特地购买了游戏专用手把。一开始我原本是想透过游戏找出堀口下落的蛛丝马迹，然而一旦开始玩，我马上就沉浸在游戏的世界观里面。

游戏途中使用了我谱写的背景音乐，渡利和田贯提出的建议也被采纳，运用在游戏中。堀口很好地活用了这些建议，让故事更上一层楼。

全破之后，当画面发出一阵亮光，我的泪水自然地流下。

沉浸在难得的完成感之中，我仰望天花板。

就算不说客套话，也真的是一款好游戏。

「堀口，你真的完成了呢……」

我一边嘀咕，一边仔细凝视结局画面。白色字体的工作人员名单显示在黑底画面上，作曲者的地方加入了我名字的缩写，特别感谢的地方则能看到田贯、渡利两人名字的缩写。

结局结束后，出现了一张奇妙的画面。

我「嗯？」了一声，凝视着它。

请输入你的名字

黑色文字出现在白底画面上。

文字可以直接透过电脑键盘输入。我在不明白这段文字有何意图的情况下，输入了「久米井那由他」。

画面出现新的文字。

给久米井同学　首先谢谢你玩这款游戏，我很高兴。

我睁大双眼，这是堀口给我的讯息。

我按下确定键，下一段话显示出来。

既然你已经破关游戏，那我应该可以认为你仍然把我当成朋友吧？虽然这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但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呢？

这段讯息，就是为此而准备的。

我再次按下按键。

请阻止叶本卓。

我停下手指。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正当我心想应该还有更多提示，而打算按下按键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虽然我不想接，但现在会打电话给我的人并不多。我拿起来一看，萤幕上显示着渡利幸也的名字。

「渡利，怎么了？」

『久米井，抱歉，我可以确认一件事吗？』

我按下通话按键后，带着紧张气息的声音传了过来。

『如果我猜错你可以笑我，但你——之前是名叫反町郁音的偶像吗？』

我有种喉咙被掐紧了的感觉，停止了呼吸。

「——你从哪里得知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影片频道，刚刚上传了最新内容，你赶快看一下。』

我没有挂断电话，先停下游戏，操作眼前的电脑。

我最近根本没管那些频道。现在一看，才知道「推手频道」三个小时之前上传了新影片。

这段最新影片的播放次数已经超过三万，在「矢萩镇立高中连续失踪事件⑱」的影片缩图上面，压上了大大的红字。

『快讯』失踪者A的真面目就是闹出风波的某偶像！

伴随着身体冻僵般的感觉，我按下播放键。

并小声惊呼。

上传影片的人似乎已经完全不顾虑个人隐私问题了。高中一年级的班上照片被剪接在影片里面，并且只剪出戴着口罩的我，然后这张照片跟我偶像时代的照片并列，只要互相比对一下，一看就知道是同一个人。

「我之后打给你，谢谢你告诉我。」我跟渡利这样说，先挂了电话。

我立刻确认匿名讨论区和社群媒体，这段影片已经引发很大回响。原本那些抹黑我到天荒地老的人，一副逮到了这个大好机会一般，又开始活跃起来。影片里面毫无根据可言的推论只要一被转发，甚而删掉了原本有的「似乎」、「彷佛」等文字，有如这就是真相似地在网路大海上传播开来。

前偶像反町郁音在转学的高中诈骗男同学，教唆对方杀人。

据传是杀人凶手的男同学至今仍下落不明。他透过成功销售个人制作游戏的成绩，因此赚得足够钱财。

反町郁音似乎曾在失踪男生家借住了两星期以上。

在这起谜团重重的失踪案上，添加偶像这样显而易懂的记号，似乎变成了为大众接纳的题材。

当晚，我只能茫然地看着事情愈演愈烈。

从网路上的留言来看，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反町郁音心里充满希望他人认同的需求与独占欲，虽然在东京曾以成为偶像为目标，但因为粉丝看透她而引退。在那之后，于乡下地方的不起眼高中过着被人吹捧的生活，这时却有一个想打破这一切的班上同学出现。她于是诱惑富有的男同学，让他去杀害那个班上同学。」

这设定真是老掉牙的恶女形象，让人连笑都笑不出来。

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关闭电脑萤幕。全破游戏后残留的那股温暖韵味早已不复存在，只有悲痛满溢而出，我抓紧胸口。

手机开始陆续有讯息，那段影片的连结似乎也被贴到班上的群组里面了。但我能看到的应该只是冰山一角，绝大多数流言应该都在我不在的群组乱传吧。

「是叶本……」

我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嘀咕。

「那家伙就是频道主吧……」

上传到那个频道的影片，对二年A班的事情太清楚了，之前甚至有传闻表示校内有人泄漏消息。叶本卓知道我不小心脱下口罩的模样，还有讲话是什么声音。我因为太专注在调查堀口的事情上，而疏忽了这部分。

我想得跟他问个清楚，正打算再拿起手机时，发现有一条给我的讯息。是叶本发的。

『明天十三点，我在二年A班教室等你。』

他没说是什么事，就是叫我去，我实在没什么好预感。

我一边感受着自己心里滚滚的愤怒，一边确认叶本的频道。过去订阅人数甚至不到一万的「推手频道」，因为这起风波的关系引发大量关注，在凌晨零点的时候突破十万大关。

——订阅人数十二万。

他已经不是普通高中生了，毕竟引起了这么大的风波，应该也有觉悟会被退学吧。他处在不受教室这个框架局限的地方，是一个有十二万支持者的频道主。

但我没有不去教室找他的选项。

我觉得非常恼火。不是因为他泄漏了我的个资，而是我不能原谅他至今为止，透过录制影片的方式嘲笑堀口、渡利、田贯的行为。

···

堀口发给我的讯息里面也提到了叶本卓。

我想先道歉，我不能在这里表明我失踪的理由。

抱歉，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请以自己的力量找出真相，因为这严重关系到了某个人的人生。或者，聪明如久米井同学你，或许已经找出真相了吧。

这边，我想告诉你有关叶本卓的事情。

他算是我的旧识，也是我生意上的搭档。

我想「推手频道」的频道主，恐怕就是叶本卓。

之所以用「恐怕」这个说法，是因为我没跟他本人确认过。只不过那个频道上的影片，编排剪辑的方式，跟叶本做的游戏宣传影片很像。在缩图上下工夫，以便得到更好的扩散效果，是他惯用的手法。

目的应该是想赚钱吧。

叶本卓原本就是个对钱比较执着的人，当然只是这样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我的游戏也是在他的帮助之下才大卖的。尽管我不是为了大卖才制作游戏，但如果没有游戏带来的销售额，应该是不可能让你们三位暂住在我家的。

因为年幼贫穷的关系，叶本体验过巨大的孤独感，这样的悲伤存在于他的骨干里，他甚至会告诉自己，要好好赚钱，拓展自己的人生。

叶本卓不时会采用欠缺伦理道德的方式。

他有过剽窃他人宣传词的纪录，偶尔也下达要我抄袭别人作品的指示。甚至会提出毁谤中伤特定国籍或团体的主题建议，不管是否得到差评，总之以搏得关注为最优先。

他认为自己之所以做出这些行为，责任都是出在周遭环境上。抛弃自己和母亲的父亲不好、自己出生的矢萩镇不好、停滞不前的日本不好，他批判、攻击各式各样事物，然后以「为了在这座城镇生存下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说法肯定自我。

——让我们一起成立一间游戏公司，离开这个小镇吧。

叶本偶尔会以看着耀眼事物般的眼神对我这样说，我有一段时间也曾经觉得这项提议并不坏。我一直梦想着能离开矢萩镇生活，但我每次看到他那样攻击他人的行为，心里就会觉得不能跟他太亲近。

我并不讨厌他。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第一次在某处保护设施内遇见他的时候，他温柔地拍拍我的背的瞬间。

然而，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接受现在的他。我在与你相遇之前陷入一阵严重的低潮期，也是因为跟他之间的鸿沟造成的。

我唯一还有所挂念的，只有叶本卓。

他在我失踪之后，就像失控了那样，变得非常频繁地更新、上传影片。应该是因为他原本想说高中毕业之后，可以跟我一起把游戏社团法人化的计画破灭，所以需要一些收入来源吧。即便那样的行为有些缺德。你应该也很清楚，他上传的影片，其实都是些差一点就会构成毁谤的内容。

拜托，请你阻止他。

说是这样说，我也不是要拜托你做什么大事。放弃各式各样的责任，选择了逃避的我，也没有这样厚脸皮地请托的权利吧。而且，叶本有他自己的伦理道德观和信念，并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改变的。

所以，你只要说一句话就好了。

请把我的话，转告给叶本卓。

···

矢萩镇高中历年都会在十月第一个星期六进行义务服务，为了打扫学校周围环境，全校学生都必须参加。

叶本把时间订在这个星期六中午。

早上醒来时，我发现天空布满了鳞片状云朵。我翘掉了上午的义务服务，把时间拿来玩堀口的游戏。即使全破过一次，这游戏还是有继续钻研的内容，让我的心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

班上同学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午间才到校。他们站在教室外走廊，脸上带着同情表情看着我。虽然已经可以回家了，但他们似乎还不打算动身。其他班级的同学也跑来聚在二年A班教室前面，其中也有掺杂看好戏般的眼光窥探着我。

我一边觉得受够了，一边看着他们，这时一个女生上前跟我搭话。

「你还是回去比较好。叶本他很奇怪，似乎打算直播。」

我想也是。

「我们已经叫了老师来，你等等比较好。」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很感谢他们担心我，但也觉得要是错过这个时机，就没机会跟叶本说话了。

我下定决心，打开教室门。里面的状况跟平常天差地远，桌椅都被挪到教室角落，堆得像是隔离用的护栏那样，只有教室中央空空荡荡，看起来就像一座舞台。还真下了点工夫做效果呢。

叶本坐在讲桌旁边。

那里是考试时监考老师站的位置。讲桌上摆了摄影机，旁边的桌子上则设置了电脑。看来叶本自己待在摄影机死角的位置上。

叶本边轻笑，边操作着电脑。

手机的通知声响起。

看样子他开始直播了。我用手机确认，画面里面可以看到一手拿着手机，绷着一张脸的自己。收看人数有七千人，看来他选在星期六中午直播的策略奏效了。等待直播的收视观众在聊天室发出的对话内容，也同步显示在画面旁边。

影片打出了「直播，向『矢萩镇立高中连续失踪、杀人事件』的反町郁音问罪」这样的标题。

叶本把嘴凑近电脑。

「从矢萩镇高中二年A班教室进行直播——各位观众，让你们久等了。现在在我眼前的，就是那位反町郁音。」

然后看向我。

「反町郁音小姐，你能不能说点话？观众想听你说话。」

看样子是想证明是我本人。毕竟我现在用浏海和口罩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可能根本看不出我是不是反町郁音吧。似乎有人怀疑是不是本人。

我有些抗拒。要是发出声音，等于是主动自我介绍说我就是反町郁音。我在教室可是持续贯彻不讲话的态度。我很害怕，如果我的声音被班上同学听到，因此揭开了我的过去。

喉咙无比干哑。

这时，走廊大声吵闹起来，似乎是男性教务人员赶来了。他命令聚集在此的学生退开，想要进入二年A班教室。

「不要过来！」

我对着走廊大吼。

我发出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在走廊静观的学生，因为我首度发出的声音而困惑地低声呻吟。我对停下脚步的教务人员说「请让我跟叶本谈」之后，转向教室。

没错，我是来跟叶本谈谈的。

他翘着脚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打量的意图。

「为什么？」我询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将真相公诸于世啊。」

叶本浅浅地笑着回答。

「我说反町郁音同学，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吧？立刻在这里告诉我。你看了我的影片吧？跟真相有没有不同啊？」

我紧紧握住拳头。

叶本果然猜到我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但我不可能告诉他，因为我跟田贯说好了，绝对不会泄漏这项秘密给任何人。

「那么，果然犯人就是你吗？」叶本挑衅道。

「……你真的想昭告真相吗？只是想要增加订阅人数吧。」

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明明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不要乱说一些有的没的的，恶心。」

「也没有那么乱说啊。」叶本缓缓拉开距离。「要是你没有跟堀口博树相遇，就不会有这一连串事情发生。」

他随口说出堀口的字，让我浑身发寒。

「什么意思，你想说这一切责任都在我吗？」

「就是啊，这一切都是从你逃进堀口家开始的。不是吗？」

我没办法立刻反驳。

从某种层面来看，叶本所说的确实是一种真相。

一切都是从我在大楼屋顶上遇到堀口开始。堀口藏匿我，接着渡利和田贯加入同住行列。而田贯听到渡利找她商量古林的问题之后，才察觉了祖母的危机——

叶本愉快地哼笑。

「啊，对了，有人这样问喔。反町郁音同学，你已经跟当事者E——堀口搞上了吗？」

「……真无聊的问题，跟失踪问题毫无关联吧。」

「这也是没办法啊，大家都很在意嘛。」

叶本把电脑转向我。

五颜六色的留言灌进来。叶本为了让我也能看见，特地放大了留言部分，我还看到有人抖内※，其中甚至有超过一万日圆的金额。

注6：观看者赞助钱财、礼物给直播主的行为。

实在太可笑了。

叶本应该是刻意挑衅我，他想挑动我的情绪，借此挖出我的真实意见，并炒热直播气氛吧。对他而言，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只要能挑动我、挖出真相，就能赚钱。只要能拿我当材料增加订阅，也就够了。

在这之中没有信念也没有道德，有的只是利用他人，贪图利益的欲望。

「我不觉得回答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深呼吸之后说道，叶本则一副不服气的态度歪头说「是这样吗？」

「我说反町同学，你当偶像的时候应该赚了不少钱吧？明明自己就是靠着那张脸获得幸福，却不允许其他人泄漏你的资讯，不觉得这样很任性吗？」

论调可笑无比。

但直播聊天室里却能看到『说得好』、『漂亮地驳倒w』这样的文字流过，大家都很赞赏叶本。

叶本彷佛早知道会这样发展一样笑了。

「我啊，可以理解古林奏太的心情喔——对，就是那个过世了的学生。各位观众，请听我说，这想法出自那一位比任何人都诚恳的同班同学。」

他特地加重抑扬顿挫以便让观众听得更清楚明白，继续说道：

「古林死去之前，曾经对朋友这样说过——我们是失落的一代，一切痛苦都起因于剥夺。那些高级国民、政治家、老不死的人正一点一滴拿走我们的幸福，这是一种眼睛看不见的压榨。古林可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一直战斗，然而下场是壮志未酬身先死。」

叶本呼了一口气。

彷佛自己是古林奏太的代言人。

「很不爽吧——我们必须夺回被夺走的一切。」

直播间涌入大量留言，以及接连出现的抖内讯息。我压下想要逃跑的念头。

「……这跟我无关。」

「不，不对，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叶本得意地说。

「久米井那由他，让这间教室陷入不幸的犯人就是你。」

我说不出话。

我觉得透过我跟叶本之间的落差，好像得以窥见叶本和堀口之间的断绝。为什么这两人差这么多呢？两位少年在保护设施相遇，同样憎恨这座小镇。其中一人为了适应社会而制作游戏，另一人则学会了顽强地活下去的方式。出发点明明相同，为什么可以产生这么大的差别？

就连古林奏太的死，都被叶本拿来利用增加自身利益。

确实，古林痛恨剥夺。他因田贯凛为了看护田贯时枝女士，而牺牲人生一事悲叹，并且产生愤恨之感，采取攻击手段。但这原本都是出自于他对田贯凛的喜爱，并不是为了报复社会。

『就是这样』、『真的太压迫年轻人了』、『我也是被爸妈揍大的，所以我懂』、『古林同学是因为挑战高级国民才遭到杀害？乡下好可怕』、『有够辛苦』。

这一连串的事件，被当成整个日本的阶级差距问题，并遭到消费。

「……根本是迁怒。」

我说不出其他话。

「叶本，你被堀口抛弃应该很痛苦吧。然后你在这个时间，刚好找到一个适合炒作的沙包，并借此发泄对吧。」

「……不是这样。」

他虽然马上否认，但我没有遗漏他的嘴角稍稍抽搐了一下。从这点可以看出他还是有点人性，但现在这样反而更让人难过。

一个难以理解的他，人就在我眼前。

「你们也生气啊。」

叶本从椅子起身，对着走廊说。

从刚刚就一直逗留在走廊的二年A班学生不发一语，像是要消除自身气息那样噤声，绝对不会进入教室。应该是害怕出现在直播上吧。

叶本挑衅似地笑了：

「古林奏太死了，矢萩镇高中名声扫地，你们作何感想？不觉得自己的未来受到影响吗？你们也是班上发生杀人案的一分子耶。」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学生抽了一口气。

我想起之前曾在教室听说过的八卦。高中三年级预定就职的同学接受面谈时，被问到的通俗问题，没有一个学生可以笑着说这件事情跟录取与否无关。

就职同学每个人都变得很敏感，无论多些微的小事都会对他们造成庞大压力。

叶本重新看向我。

「就这个层面来看，久米井同学你可好了。不仅有偶像时代的储蓄，又长得一张好脸蛋，有很多方法可以靠脸赚钱吧？你打算再回去东京吗？」

「怎么可能回去，我跟你们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就讨厌你这个迟钝的态度，你跟在这个乡下要争夺职缺的我们不一样。」

他擅自认定每一件事情。

这些带着暴力性的话语令我口干舌燥。

「你一直这样没错吧？在教室里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贯彻无言态度，而且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这一切明明就是从你失踪开始的。」

叶本拉高了声调说道。

「——起码有点自觉吧，你就是引发这出悲剧的犯人啊。」

这句话深深打进我的心窝。

当然，我有很多方法可以反驳，也可以嘲笑这根本是无比滑稽的论调，但那些逻辑用在这里应该行不通。话语的正当性，会被对方的气势与现场的气氛这两种强大的暴力击垮、消失。

我知道，这就是网路霸凌。他们需要的只是看起来有点样子的表面借口，以及想要攻击目标的热情，根本不可能听进我所说的话。

被击倒的悔恨与苦涩在我口中扩散。

我看了看电脑萤幕，上面映着一个悲惨地站在教室中央的少女身影。

我带着有些不现实的感觉，接受了画面左下角的收视人数突破一万的瞬间。

即使如此，我想说还是得说点什么，正打算努力策动喉咙发声。

「……不是这样。」

一道声音从教室出现。

不是我发出来的，也不是叶本的声音。

我转头。

发出那个声音的人，既不是渡利幸也、也不是田贯凛，更不是堀口博树。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

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伶俐的少女站在门边，应该是二年A班的同学吧。我对她有点印象，但没有十足把握，好像是姓沟井。

——她是谁啊？

她钻过椅子堆起的护栏，缓缓踏进教室。

「犯人才不是久米井同学，是堀口啊。叶本，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以有些因紧张而高亢的声音，明确地说道。

「你根本没有久米井同学引诱堀口的证据吧？那应该就还是堀口啊？你这样很奇怪耶，该谴责的是堀口才对吧？」

我抱着茫然的心情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叶本也睁大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介入而困惑。

看来叶本也同样觉得论调会因此而被打乱，所以焦急了吧。

正当我说不出话时，另一个男生介入了。

「不，不管怎么猜想都是渡利吧。」

我记得他是谁，姓高桥。

「其实是有目击证人的喔。在事情发生之前，有人看到渡利浑身湿透地走在夜路上，应该是跟古林起纠纷了吧。堀口和久米井只是被他胁迫的受害者啊。」

高桥一边丢出新情报，一边述说完全沾不上边的推论。

我还是什么也不回答，叶本也是一样。

其他学生就像水坝溃堤开始发表意见，而这些声音甚至不局限于二年A班学生。

「所以说堀口博树就是犯人！立刻停止直播啦。」「咦，等一下，可是不觉得久米井同学也很可疑吗？」「偶像时代的丑闻是真的吗？好像说逼得其他偶像引退了。」「不过久米井杀害古林的动机是什么啊，不觉得没有吗？」「他应该只是单纯被帮派分子杀掉了吧？犯人如果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不可能不被抓啊。」「嗯，那间爱情宾馆本身也有很多可疑的传闻。」

打算终止直播而介入的人、反驳叶本发言的人、说出原本藏在心里的新发现的人、举发关系者坏事的人——无数学生冲进直播影像之中。

我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这些无数的声音之中，有个东西闪过我脑海。

——「推手频道」以外的影片频道。

现在，除了叶本的「推手频道」之外，还有大量频道致力于追踪矢萩镇立高中失踪案。过去除了叶本卓主张的「渡利犯人论」之外，还有影片提出「堀口犯人论」或「黑帮犯人论」等说法。

我想起班上同学在教室里面，提出各自论点的景象。

「你们都先闭嘴啦！」

叶本急忙高声说。

「我不是说幕后黑手是久米井吗？你们别吵了，先安静。」

即使他这样努力大喊，也是没有人听进去，反而被大家的气势淹没。

「啊你就没有根据啊。」「有没有可能其实是自杀啊？」「——对不起，我一直没有说，但我要说了。犯人是堀口。我曾看过那家伙在图书馆借阅和杀人有关的书籍。」「只是借阅又不代表什么。」「你只是不认识小学时代的渡利，才能说这种话。他本性可是很暴力的，只有我知道吗？」

话语交错。

话语交错。

话语交错。

电脑上的直播画面也彷佛被教室的混乱场面影响，『啊？』、『现在是在等什么？』、『结果犯人到底是谁啊？』之类的疑问接连出现。叶本甚至忘了对困惑的观众说话，劝阻其他学生的行为也不见效果。

我在静观其变之中，逐渐掌握到状况了。

影响他们论点的，主要是除了「推手频道」之外的影片频道。而这些频道也都泄漏了矢萩镇高中的内部情报，并因此增加播放次数。矢萩镇高中的学生透过这些频道知道相关情报，并彼此交流八卦内容。

然后，这些频道全都是堀口失踪之后建立的。

这些新影片都是堀口上传的——发现这一点的我，稍稍勾起了嘴角。

眼前景象感觉似曾相识。

「说起来从体格上来看，只有渡利杀得了古林啊？其他三个人就算手持小刀，也打不过运动社团的他吧。」「笨蛋，手上有刀的话，连柔弱的女性都能杀害男性耶。」「你这说法有什么根据？」「不过不可能只有久米井是犯人吧。」「田贯绝对有出手协助。如果不是青梅竹马，怎么可能大半夜把人找去废弃宾馆啊。」

每个人随意举出坏人的名字，并加以攻击的景象——实在让人很难不笑出来。

因为跟堀口博树完成的游戏一模一样。

游戏里的登场人物都会强调，自己口中的魔王才是万恶的根源，也会诉求暴力非讨伐不可，然而言词之中并没有具体的根据。「只有自己知道犯人是谁」的确信超越了逻辑。

而几乎完全一样的景象就在我眼前发生。

高桥很坚持必须谴责渡利的主张；过去跟我对立的柴冈则主张我才是幕后黑手；第一个介入直播的沟口一直强调堀口最可疑；一个男生正打算拿起手机拍摄一片混乱的教室，却遭到另一个男生批判并扭打起来；一个抱持有些冷漠的态度，一副自己知道一切地说着「结果他们四个人都是共犯吧」的女生，也被旁人用「你有什么根据」吼回去。

我一边听着有如激流般粗暴交错的怒骂声，闭上了双眼。

——没错，堀口。

——活在这么不安定世界里的我们，总是透过攻击坏人来求得心安。

堀口曾告诉我的《排斥社会》内容，以及班上同学的争执，在我脑中混杂在一起。

「我就说犯人是——」班上同学的声音冲破耳膜。「最可疑的是渡利啦。」「他跟田贯很熟——」「你懂个屁。」与乔克·杨的记述交错。『我变得开始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其实跨越了时代本身的差别，而是立基一定程度的「人类本质」上。』桌子被推倒。「一直躲在教室角落的你怎么可能理解古林的想法啦。」大家甚至听不见老师大喊。『可怕的行动和惯性行为，也会因为本质主义而正当化。』窗户玻璃出现裂痕。『行为脱序的人会被定义为无法抵抗诱惑。』我无法理解虐待堀口博树的母亲，批判请领生活给付的渡利、为了田贯凛好而想要杀害田贯时枝的古林奏太，还有那些抹黑反町郁音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无法理解？」「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谁。」「只有我。」「明明就是只有我才知道。」

——无法互相理解，因为我们在本质上就有所不同。

彼此理解什么的去死吧——这样讽刺的心死反而妆点了堀口的游戏。

登场人物中的好几人、好几十人，都是一边举出魔王的可能性，一边要求勇者「去打倒他」、「去打倒他」，勇者绝对不会获得回报。打倒了一个魔王，又会有另一个新出现的村民出来说：「我觉得在某某地方的那个才是真正的魔王。」

永无止尽的无意义冒险。

在这个被淡淡的绝望支配的国度，永远不缺新的魔王备选。勇者到后来带着无奈的眼神笑了，放下剑，游戏就此进入到结局。

「啊——」我说出主角的台词。「无聊透顶。」

我利用堀口的游戏带给我的勇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教室地板硬度，向前迈出一步。

叶本看着争执不休的教室，似乎也不再有力气阻止同学，无力地垂着双臂。对他来说，这也是出乎意料的状况吧。

「叶本，我可以走了吧？」我站在他面前。「我觉得都无所谓了，毕竟我只是来替堀口传话的。」

「……传话？」

「——『谢谢你过去的帮助，再见。』」

叶本的脸瞬间像是被压扁那样垮掉。

我看不下去了，轻轻摇了摇头。

「叶本，我觉得你应该失去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事物。」

而他能不能重新获得这些，我不得而知。

我一个转身往教室外面去。话既然已经传到了，我也没有必要留在教室里面。我并不想参加这种只是互相丢出毫无根据论调的无意义战争。

叶本想要留下我而伸出右手。被我急忙甩开的手撞到讲桌，摄影机因此掉在地上。

直播摄影机拍到的不再是教室，而是大大地拍出了叶本的脸孔。

『这就是叶本？』、『好可疑，他长了一张最有嫌疑的脸吧。』、『他不是跟堀口博树很要好吗？太可疑了w』、『恶耶。』、『为了增加追踪人数而乱放话的可能性。」「很可能喔。」「应该只是利用杀人事件，随便编一些八卦出来炒作吧？」、『报警啦、报警。』

叶本似乎没有注意到摄影机掉落的问题和聊天室的讯息，一直抓着我的手。

「你要逃避吗？」

「对，我没空理你。」

我再次甩开叶本的手，深深吸一口气。

「你就这样搞一辈子吧。我最讨厌像你这种炒作直播，还有跟着起哄的人！」

我用力喊出来的声音，似乎比我预料的还要高亢许多。原本吵闹不已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热络的聊天室也突然不再有留言。

我朝向教室外而去。

「——所以，我会做出比这个更令人兴奋许多的东西让你们瞧瞧。」

想要创作好音乐的热情在我体内翻滚，比起这种毫无意义的闹剧，我想创造出能更让人陶醉的事物。我想告诉他们，还有很多事物比攻击他人更有趣。

我打从心底认为，这应该就是我将来要走的路。

我离开二年A班教室，来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田贯和渡利在这里等着。他们虽然也有来学校，但似乎没有进教室，一直在这里等。

「我有看直播喔。」田贯笑了。「久米井同学，你好帅喔。」

我有点在意刚刚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表情，但没有勇气重看直播。不要像是凶神恶煞就好了。

「无所谓啦，我应该暂时要封网了。」

我摇摇头，从鞋柜拿出皮鞋。

渡利不安地靠过来。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还会继续上学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转学吧。我开始觉得有点厌烦了，不如转学到不用跟同学见面的空中学校就好。」

或许我本来就比较适合就读空中学校。我原本只是想普通地度过高中生活，才选择了矢萩镇高中，但结果还是没有做到什么很有高中生青春风格的事。

「你们两个还是会继续在这里就读吗？」

田贯和渡利互相看了看对方，低调地颔首。

我微笑。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也有各自的选择。尤其是田贯，将来应该会很辛苦，如果能够尽量减轻她的罪刑是最好，但大概不会这么容易。不过，也不代表一切都很绝望。

「对了，堀口是不是也有寄游戏给你们？」

我因为沉迷在游戏之中，忘了确认。

田贯和渡利都说「有收到」，田贯在忙碌的生活中找空档游玩，好像是今天早上总算破关了。渡利则是玩得很快，好像只花一天左右就破关了。

看来我玩得相当仔细。

「他发了些什么讯息给你们？」

我因为在意而这样问，田贯一副「我就在等这句话」的态度，从书包拿出一张列印用纸，上面直接印出游戏画面截图，是堀口的讯息。

给田贯：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终于完成游戏了。上星期，我让一些粉丝试玩除错，游戏本身获得非常好的评价，加上过往建立起来的口碑，这款游戏应该可以卖得不错。久米井同学谱写的音乐获得极大好评，如果能善加活用这些音乐，我应该也能做出不错的宣传成绩。

田贯，你能不能收下这款游戏的营收呢？

虽然还不确定，但这款游戏应该会有不少营收入帐。我会把这些钱让给你，请你用在田贯时枝女士身上好吗？应该有一些安养设施是只要支付高额费用，就可以入住的吧？

请你不要拒绝我。

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这是为了让你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自首。

能够完成这款游戏，也有你的功劳。

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够抱持着开朗的心情再会，所以请你务必收下。

为了你的将来好，请你不要害怕去自首。我会准备好能让赎完罪之后获得自由的你，可以逃避的避风港。

这段文章让人可以感受到很有他风格的体贴，以及在烦恼过后才得出的答案。

我刻意假装闹别扭地噘嘴说：「他对你真的很好耶。」渡利也表示同意地说：「我懂，他只是普通地跟我道别而已。」

在那之后，我们互相对照了堀口分别留给我们的讯息。只有最后的一句话是每个人都一样的。

希望能有一天，大家可以再一起制作游戏。

我们就像过去那样交谈。若堀口今后想要继续活跃，就不能缺少田贯的英语能力。田贯可以跟堀口领薪水，借此跨出梦想的第一步。当渡利开始烦恼说是不是也要学习编写程式时，我们则笑着叫他好好打球，并重新说起对游戏的感想。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我挥挥手。「嗯」、「再见」，两人这样回我。

我跟他们道别，穿过校门，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如同我告诉田贯他们，我已经不想再回去矢萩镇高中了。

我不打算挑战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过着如坐针毡般的生活。人生不是只有「战斗」一个选项。

比起在狭隘的空间里面争论谁是犯人，一定还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即使不知道让我的人生这么难熬的犯人是谁，也还是随时都有「逃跑」这项指令。如果能在这方面持续诚实面对自己，这样的生活一定不会白费，将会联系到自己未来。

——堀口，这就是你得出的答案吧？

我询问人并不在这里的少年，并期望有朝一日能再相会。

我拿下口罩，拨起浏海，歌声自然流泄而出。

第一卷 第七章

国王说了。『必须打倒魔王，因为那可是魔王啊。』

堀口的游戏以这句台词开场。

当白色文字流过黑色画面，输入主角的名字和性别之后，故事开始。在一座破破烂烂的西洋古堡里面，一位勇者站着，接受了国王下达的「打倒魔王」命令，开始冒险。

这开场让人满不快的。游戏并没有明示主角究竟是何方神圣，也没有表明为何需要打倒魔王。主角只是在周围的期望之下，前往沙漠、森林、洞窟等地冒险，并打倒在那些地方的魔王手下。

游戏承袭了堀口至今制作过的两款游戏系统，战斗指令非常丰富，玩家有很多种攻略方法可以对付同一只魔物。玩家总是大伤脑筋，究竟是该攻击呢？该彼此开诚布公好好谈谈呢？还是该劝说？即使是同一个敌人，玩起来也不会腻。

然后，随着游戏进展，第三作的特征也渐渐突显出来。

——魔王很多。

本来应该只有一个的最终头目魔王，在地图上可以看到好几个。游戏里面的角色，也就是所谓的NPC，都分别阐述着不一样的魔王传说。有人说「东边的冰山有个邪恶的化身」、也有人表示「魔王就在沙漠深处的遗迹里面」。「只有我知道魔王的真相」、「只有我知道真正的魔王是什么」之类的情报错综复杂，让人觉得很诡异，但又觉得因此被骗得晕头转向的勇者很可笑，给这样黑暗的气氛带来了些欢愉成分。

勇者在许多传闻的影响之下，继续冒险，前往找出世界各地的魔王备选的对象。

旅途的最后，勇者走到了一个终点。

···

这三天之间，我沉迷在游玩堀口制作的游戏之中。

除了上学以外的时间，我把自己完全关在房间里面一直玩。我用我的笔电安装并执行游戏，虽然可以用键盘的十字键游玩，但我还特地购买了游戏专用手把。一开始我原本是想透过游戏找出堀口下落的蛛丝马迹，然而一旦开始玩，我马上就沉浸在游戏的世界观里面。

游戏途中使用了我谱写的背景音乐，渡利和田贯提出的建议也被采纳，运用在游戏中。堀口很好地活用了这些建议，让故事更上一层楼。

全破之后，当画面发出一阵亮光，我的泪水自然地流下。

沉浸在难得的完成感之中，我仰望天花板。

就算不说客套话，也真的是一款好游戏。

「堀口，你真的完成了呢……」

我一边嘀咕，一边仔细凝视结局画面。白色字体的工作人员名单显示在黑底画面上，作曲者的地方加入了我名字的缩写，特别感谢的地方则能看到田贯、渡利两人名字的缩写。

结局结束后，出现了一张奇妙的画面。

我「嗯？」了一声，凝视着它。

请输入你的名字

黑色文字出现在白底画面上。

文字可以直接透过电脑键盘输入。我在不明白这段文字有何意图的情况下，输入了「久米井那由他」。

画面出现新的文字。

给久米井同学　首先谢谢你玩这款游戏，我很高兴。

我睁大双眼，这是堀口给我的讯息。

我按下确定键，下一段话显示出来。

既然你已经破关游戏，那我应该可以认为你仍然把我当成朋友吧？虽然这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但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呢？

这段讯息，就是为此而准备的。

我再次按下按键。

请阻止叶本卓。

我停下手指。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正当我心想应该还有更多提示，而打算按下按键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虽然我不想接，但现在会打电话给我的人并不多。我拿起来一看，萤幕上显示着渡利幸也的名字。

「渡利，怎么了？」

『久米井，抱歉，我可以确认一件事吗？』

我按下通话按键后，带着紧张气息的声音传了过来。

『如果我猜错你可以笑我，但你——之前是名叫反町郁音的偶像吗？』

我有种喉咙被掐紧了的感觉，停止了呼吸。

「——你从哪里得知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影片频道，刚刚上传了最新内容，你赶快看一下。』

我没有挂断电话，先停下游戏，操作眼前的电脑。

我最近根本没管那些频道。现在一看，才知道「推手频道」三个小时之前上传了新影片。

这段最新影片的播放次数已经超过三万，在「矢萩镇立高中连续失踪事件⑱」的影片缩图上面，压上了大大的红字。

『快讯』失踪者A的真面目就是闹出风波的某偶像！

伴随着身体冻僵般的感觉，我按下播放键。

并小声惊呼。

上传影片的人似乎已经完全不顾虑个人隐私问题了。高中一年级的班上照片被剪接在影片里面，并且只剪出戴着口罩的我，然后这张照片跟我偶像时代的照片并列，只要互相比对一下，一看就知道是同一个人。

「我之后打给你，谢谢你告诉我。」我跟渡利这样说，先挂了电话。

我立刻确认匿名讨论区和社群媒体，这段影片已经引发很大回响。原本那些抹黑我到天荒地老的人，一副逮到了这个大好机会一般，又开始活跃起来。影片里面毫无根据可言的推论只要一被转发，甚而删掉了原本有的「似乎」、「彷佛」等文字，有如这就是真相似地在网路大海上传播开来。

前偶像反町郁音在转学的高中诈骗男同学，教唆对方杀人。

据传是杀人凶手的男同学至今仍下落不明。他透过成功销售个人制作游戏的成绩，因此赚得足够钱财。

反町郁音似乎曾在失踪男生家借住了两星期以上。

在这起谜团重重的失踪案上，添加偶像这样显而易懂的记号，似乎变成了为大众接纳的题材。

当晚，我只能茫然地看着事情愈演愈烈。

从网路上的留言来看，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反町郁音心里充满希望他人认同的需求与独占欲，虽然在东京曾以成为偶像为目标，但因为粉丝看透她而引退。在那之后，于乡下地方的不起眼高中过着被人吹捧的生活，这时却有一个想打破这一切的班上同学出现。她于是诱惑富有的男同学，让他去杀害那个班上同学。」

这设定真是老掉牙的恶女形象，让人连笑都笑不出来。

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关闭电脑萤幕。全破游戏后残留的那股温暖韵味早已不复存在，只有悲痛满溢而出，我抓紧胸口。

手机开始陆续有讯息，那段影片的连结似乎也被贴到班上的群组里面了。但我能看到的应该只是冰山一角，绝大多数流言应该都在我不在的群组乱传吧。

「是叶本……」

我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嘀咕。

「那家伙就是频道主吧……」

上传到那个频道的影片，对二年A班的事情太清楚了，之前甚至有传闻表示校内有人泄漏消息。叶本卓知道我不小心脱下口罩的模样，还有讲话是什么声音。我因为太专注在调查堀口的事情上，而疏忽了这部分。

我想得跟他问个清楚，正打算再拿起手机时，发现有一条给我的讯息。是叶本发的。

『明天十三点，我在二年A班教室等你。』

他没说是什么事，就是叫我去，我实在没什么好预感。

我一边感受着自己心里滚滚的愤怒，一边确认叶本的频道。过去订阅人数甚至不到一万的「推手频道」，因为这起风波的关系引发大量关注，在凌晨零点的时候突破十万大关。

——订阅人数十二万。

他已经不是普通高中生了，毕竟引起了这么大的风波，应该也有觉悟会被退学吧。他处在不受教室这个框架局限的地方，是一个有十二万支持者的频道主。

但我没有不去教室找他的选项。

我觉得非常恼火。不是因为他泄漏了我的个资，而是我不能原谅他至今为止，透过录制影片的方式嘲笑堀口、渡利、田贯的行为。

···

堀口发给我的讯息里面也提到了叶本卓。

我想先道歉，我不能在这里表明我失踪的理由。

抱歉，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请以自己的力量找出真相，因为这严重关系到了某个人的人生。或者，聪明如久米井同学你，或许已经找出真相了吧。

这边，我想告诉你有关叶本卓的事情。

他算是我的旧识，也是我生意上的搭档。

我想「推手频道」的频道主，恐怕就是叶本卓。

之所以用「恐怕」这个说法，是因为我没跟他本人确认过。只不过那个频道上的影片，编排剪辑的方式，跟叶本做的游戏宣传影片很像。在缩图上下工夫，以便得到更好的扩散效果，是他惯用的手法。

目的应该是想赚钱吧。

叶本卓原本就是个对钱比较执着的人，当然只是这样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我的游戏也是在他的帮助之下才大卖的。尽管我不是为了大卖才制作游戏，但如果没有游戏带来的销售额，应该是不可能让你们三位暂住在我家的。

因为年幼贫穷的关系，叶本体验过巨大的孤独感，这样的悲伤存在于他的骨干里，他甚至会告诉自己，要好好赚钱，拓展自己的人生。

叶本卓不时会采用欠缺伦理道德的方式。

他有过剽窃他人宣传词的纪录，偶尔也下达要我抄袭别人作品的指示。甚至会提出毁谤中伤特定国籍或团体的主题建议，不管是否得到差评，总之以搏得关注为最优先。

他认为自己之所以做出这些行为，责任都是出在周遭环境上。抛弃自己和母亲的父亲不好、自己出生的矢萩镇不好、停滞不前的日本不好，他批判、攻击各式各样事物，然后以「为了在这座城镇生存下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说法肯定自我。

——让我们一起成立一间游戏公司，离开这个小镇吧。

叶本偶尔会以看着耀眼事物般的眼神对我这样说，我有一段时间也曾经觉得这项提议并不坏。我一直梦想着能离开矢萩镇生活，但我每次看到他那样攻击他人的行为，心里就会觉得不能跟他太亲近。

我并不讨厌他。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第一次在某处保护设施内遇见他的时候，他温柔地拍拍我的背的瞬间。

然而，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接受现在的他。我在与你相遇之前陷入一阵严重的低潮期，也是因为跟他之间的鸿沟造成的。

我唯一还有所挂念的，只有叶本卓。

他在我失踪之后，就像失控了那样，变得非常频繁地更新、上传影片。应该是因为他原本想说高中毕业之后，可以跟我一起把游戏社团法人化的计画破灭，所以需要一些收入来源吧。即便那样的行为有些缺德。你应该也很清楚，他上传的影片，其实都是些差一点就会构成毁谤的内容。

拜托，请你阻止他。

说是这样说，我也不是要拜托你做什么大事。放弃各式各样的责任，选择了逃避的我，也没有这样厚脸皮地请托的权利吧。而且，叶本有他自己的伦理道德观和信念，并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改变的。

所以，你只要说一句话就好了。

请把我的话，转告给叶本卓。

···

矢萩镇高中历年都会在十月第一个星期六进行义务服务，为了打扫学校周围环境，全校学生都必须参加。

叶本把时间订在这个星期六中午。

早上醒来时，我发现天空布满了鳞片状云朵。我翘掉了上午的义务服务，把时间拿来玩堀口的游戏。即使全破过一次，这游戏还是有继续钻研的内容，让我的心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

班上同学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午间才到校。他们站在教室外走廊，脸上带着同情表情看着我。虽然已经可以回家了，但他们似乎还不打算动身。其他班级的同学也跑来聚在二年A班教室前面，其中也有掺杂看好戏般的眼光窥探着我。

我一边觉得受够了，一边看着他们，这时一个女生上前跟我搭话。

「你还是回去比较好。叶本他很奇怪，似乎打算直播。」

我想也是。

「我们已经叫了老师来，你等等比较好。」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很感谢他们担心我，但也觉得要是错过这个时机，就没机会跟叶本说话了。

我下定决心，打开教室门。里面的状况跟平常天差地远，桌椅都被挪到教室角落，堆得像是隔离用的护栏那样，只有教室中央空空荡荡，看起来就像一座舞台。还真下了点工夫做效果呢。

叶本坐在讲桌旁边。

那里是考试时监考老师站的位置。讲桌上摆了摄影机，旁边的桌子上则设置了电脑。看来叶本自己待在摄影机死角的位置上。

叶本边轻笑，边操作着电脑。

手机的通知声响起。

看样子他开始直播了。我用手机确认，画面里面可以看到一手拿着手机，绷着一张脸的自己。收看人数有七千人，看来他选在星期六中午直播的策略奏效了。等待直播的收视观众在聊天室发出的对话内容，也同步显示在画面旁边。

影片打出了「直播，向『矢萩镇立高中连续失踪、杀人事件』的反町郁音问罪」这样的标题。

叶本把嘴凑近电脑。

「从矢萩镇高中二年A班教室进行直播——各位观众，让你们久等了。现在在我眼前的，就是那位反町郁音。」

然后看向我。

「反町郁音小姐，你能不能说点话？观众想听你说话。」

看样子是想证明是我本人。毕竟我现在用浏海和口罩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可能根本看不出我是不是反町郁音吧。似乎有人怀疑是不是本人。

我有些抗拒。要是发出声音，等于是主动自我介绍说我就是反町郁音。我在教室可是持续贯彻不讲话的态度。我很害怕，如果我的声音被班上同学听到，因此揭开了我的过去。

喉咙无比干哑。

这时，走廊大声吵闹起来，似乎是男性教务人员赶来了。他命令聚集在此的学生退开，想要进入二年A班教室。

「不要过来！」

我对着走廊大吼。

我发出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在走廊静观的学生，因为我首度发出的声音而困惑地低声呻吟。我对停下脚步的教务人员说「请让我跟叶本谈」之后，转向教室。

没错，我是来跟叶本谈谈的。

他翘着脚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打量的意图。

「为什么？」我询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将真相公诸于世啊。」

叶本浅浅地笑着回答。

「我说反町郁音同学，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吧？立刻在这里告诉我。你看了我的影片吧？跟真相有没有不同啊？」

我紧紧握住拳头。

叶本果然猜到我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但我不可能告诉他，因为我跟田贯说好了，绝对不会泄漏这项秘密给任何人。

「那么，果然犯人就是你吗？」叶本挑衅道。

「……你真的想昭告真相吗？只是想要增加订阅人数吧。」

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明明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不要乱说一些有的没的的，恶心。」

「也没有那么乱说啊。」叶本缓缓拉开距离。「要是你没有跟堀口博树相遇，就不会有这一连串事情发生。」

他随口说出堀口的字，让我浑身发寒。

「什么意思，你想说这一切责任都在我吗？」

「就是啊，这一切都是从你逃进堀口家开始的。不是吗？」

我没办法立刻反驳。

从某种层面来看，叶本所说的确实是一种真相。

一切都是从我在大楼屋顶上遇到堀口开始。堀口藏匿我，接着渡利和田贯加入同住行列。而田贯听到渡利找她商量古林的问题之后，才察觉了祖母的危机——

叶本愉快地哼笑。

「啊，对了，有人这样问喔。反町郁音同学，你已经跟当事者E——堀口搞上了吗？」

「……真无聊的问题，跟失踪问题毫无关联吧。」

「这也是没办法啊，大家都很在意嘛。」

叶本把电脑转向我。

五颜六色的留言灌进来。叶本为了让我也能看见，特地放大了留言部分，我还看到有人抖内※，其中甚至有超过一万日圆的金额。

注6：观看者赞助钱财、礼物给直播主的行为。

实在太可笑了。

叶本应该是刻意挑衅我，他想挑动我的情绪，借此挖出我的真实意见，并炒热直播气氛吧。对他而言，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只要能挑动我、挖出真相，就能赚钱。只要能拿我当材料增加订阅，也就够了。

在这之中没有信念也没有道德，有的只是利用他人，贪图利益的欲望。

「我不觉得回答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深呼吸之后说道，叶本则一副不服气的态度歪头说「是这样吗？」

「我说反町同学，你当偶像的时候应该赚了不少钱吧？明明自己就是靠着那张脸获得幸福，却不允许其他人泄漏你的资讯，不觉得这样很任性吗？」

论调可笑无比。

但直播聊天室里却能看到『说得好』、『漂亮地驳倒w』这样的文字流过，大家都很赞赏叶本。

叶本彷佛早知道会这样发展一样笑了。

「我啊，可以理解古林奏太的心情喔——对，就是那个过世了的学生。各位观众，请听我说，这想法出自那一位比任何人都诚恳的同班同学。」

他特地加重抑扬顿挫以便让观众听得更清楚明白，继续说道：

「古林死去之前，曾经对朋友这样说过——我们是失落的一代，一切痛苦都起因于剥夺。那些高级国民、政治家、老不死的人正一点一滴拿走我们的幸福，这是一种眼睛看不见的压榨。古林可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一直战斗，然而下场是壮志未酬身先死。」

叶本呼了一口气。

彷佛自己是古林奏太的代言人。

「很不爽吧——我们必须夺回被夺走的一切。」

直播间涌入大量留言，以及接连出现的抖内讯息。我压下想要逃跑的念头。

「……这跟我无关。」

「不，不对，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叶本得意地说。

「久米井那由他，让这间教室陷入不幸的犯人就是你。」

我说不出话。

我觉得透过我跟叶本之间的落差，好像得以窥见叶本和堀口之间的断绝。为什么这两人差这么多呢？两位少年在保护设施相遇，同样憎恨这座小镇。其中一人为了适应社会而制作游戏，另一人则学会了顽强地活下去的方式。出发点明明相同，为什么可以产生这么大的差别？

就连古林奏太的死，都被叶本拿来利用增加自身利益。

确实，古林痛恨剥夺。他因田贯凛为了看护田贯时枝女士，而牺牲人生一事悲叹，并且产生愤恨之感，采取攻击手段。但这原本都是出自于他对田贯凛的喜爱，并不是为了报复社会。

『就是这样』、『真的太压迫年轻人了』、『我也是被爸妈揍大的，所以我懂』、『古林同学是因为挑战高级国民才遭到杀害？乡下好可怕』、『有够辛苦』。

这一连串的事件，被当成整个日本的阶级差距问题，并遭到消费。

「……根本是迁怒。」

我说不出其他话。

「叶本，你被堀口抛弃应该很痛苦吧。然后你在这个时间，刚好找到一个适合炒作的沙包，并借此发泄对吧。」

「……不是这样。」

他虽然马上否认，但我没有遗漏他的嘴角稍稍抽搐了一下。从这点可以看出他还是有点人性，但现在这样反而更让人难过。

一个难以理解的他，人就在我眼前。

「你们也生气啊。」

叶本从椅子起身，对着走廊说。

从刚刚就一直逗留在走廊的二年A班学生不发一语，像是要消除自身气息那样噤声，绝对不会进入教室。应该是害怕出现在直播上吧。

叶本挑衅似地笑了：

「古林奏太死了，矢萩镇高中名声扫地，你们作何感想？不觉得自己的未来受到影响吗？你们也是班上发生杀人案的一分子耶。」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学生抽了一口气。

我想起之前曾在教室听说过的八卦。高中三年级预定就职的同学接受面谈时，被问到的通俗问题，没有一个学生可以笑着说这件事情跟录取与否无关。

就职同学每个人都变得很敏感，无论多些微的小事都会对他们造成庞大压力。

叶本重新看向我。

「就这个层面来看，久米井同学你可好了。不仅有偶像时代的储蓄，又长得一张好脸蛋，有很多方法可以靠脸赚钱吧？你打算再回去东京吗？」

「怎么可能回去，我跟你们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就讨厌你这个迟钝的态度，你跟在这个乡下要争夺职缺的我们不一样。」

他擅自认定每一件事情。

这些带着暴力性的话语令我口干舌燥。

「你一直这样没错吧？在教室里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贯彻无言态度，而且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这一切明明就是从你失踪开始的。」

叶本拉高了声调说道。

「——起码有点自觉吧，你就是引发这出悲剧的犯人啊。」

这句话深深打进我的心窝。

当然，我有很多方法可以反驳，也可以嘲笑这根本是无比滑稽的论调，但那些逻辑用在这里应该行不通。话语的正当性，会被对方的气势与现场的气氛这两种强大的暴力击垮、消失。

我知道，这就是网路霸凌。他们需要的只是看起来有点样子的表面借口，以及想要攻击目标的热情，根本不可能听进我所说的话。

被击倒的悔恨与苦涩在我口中扩散。

我看了看电脑萤幕，上面映着一个悲惨地站在教室中央的少女身影。

我带着有些不现实的感觉，接受了画面左下角的收视人数突破一万的瞬间。

即使如此，我想说还是得说点什么，正打算努力策动喉咙发声。

「……不是这样。」

一道声音从教室出现。

不是我发出来的，也不是叶本的声音。

我转头。

发出那个声音的人，既不是渡利幸也、也不是田贯凛，更不是堀口博树。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

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伶俐的少女站在门边，应该是二年A班的同学吧。我对她有点印象，但没有十足把握，好像是姓沟井。

——她是谁啊？

她钻过椅子堆起的护栏，缓缓踏进教室。

「犯人才不是久米井同学，是堀口啊。叶本，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以有些因紧张而高亢的声音，明确地说道。

「你根本没有久米井同学引诱堀口的证据吧？那应该就还是堀口啊？你这样很奇怪耶，该谴责的是堀口才对吧？」

我抱着茫然的心情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叶本也睁大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介入而困惑。

看来叶本也同样觉得论调会因此而被打乱，所以焦急了吧。

正当我说不出话时，另一个男生介入了。

「不，不管怎么猜想都是渡利吧。」

我记得他是谁，姓高桥。

「其实是有目击证人的喔。在事情发生之前，有人看到渡利浑身湿透地走在夜路上，应该是跟古林起纠纷了吧。堀口和久米井只是被他胁迫的受害者啊。」

高桥一边丢出新情报，一边述说完全沾不上边的推论。

我还是什么也不回答，叶本也是一样。

其他学生就像水坝溃堤开始发表意见，而这些声音甚至不局限于二年A班学生。

「所以说堀口博树就是犯人！立刻停止直播啦。」「咦，等一下，可是不觉得久米井同学也很可疑吗？」「偶像时代的丑闻是真的吗？好像说逼得其他偶像引退了。」「不过久米井杀害古林的动机是什么啊，不觉得没有吗？」「他应该只是单纯被帮派分子杀掉了吧？犯人如果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不可能不被抓啊。」「嗯，那间爱情宾馆本身也有很多可疑的传闻。」

打算终止直播而介入的人、反驳叶本发言的人、说出原本藏在心里的新发现的人、举发关系者坏事的人——无数学生冲进直播影像之中。

我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这些无数的声音之中，有个东西闪过我脑海。

——「推手频道」以外的影片频道。

现在，除了叶本的「推手频道」之外，还有大量频道致力于追踪矢萩镇立高中失踪案。过去除了叶本卓主张的「渡利犯人论」之外，还有影片提出「堀口犯人论」或「黑帮犯人论」等说法。

我想起班上同学在教室里面，提出各自论点的景象。

「你们都先闭嘴啦！」

叶本急忙高声说。

「我不是说幕后黑手是久米井吗？你们别吵了，先安静。」

即使他这样努力大喊，也是没有人听进去，反而被大家的气势淹没。

「啊你就没有根据啊。」「有没有可能其实是自杀啊？」「——对不起，我一直没有说，但我要说了。犯人是堀口。我曾看过那家伙在图书馆借阅和杀人有关的书籍。」「只是借阅又不代表什么。」「你只是不认识小学时代的渡利，才能说这种话。他本性可是很暴力的，只有我知道吗？」

话语交错。

话语交错。

话语交错。

电脑上的直播画面也彷佛被教室的混乱场面影响，『啊？』、『现在是在等什么？』、『结果犯人到底是谁啊？』之类的疑问接连出现。叶本甚至忘了对困惑的观众说话，劝阻其他学生的行为也不见效果。

我在静观其变之中，逐渐掌握到状况了。

影响他们论点的，主要是除了「推手频道」之外的影片频道。而这些频道也都泄漏了矢萩镇高中的内部情报，并因此增加播放次数。矢萩镇高中的学生透过这些频道知道相关情报，并彼此交流八卦内容。

然后，这些频道全都是堀口失踪之后建立的。

这些新影片都是堀口上传的——发现这一点的我，稍稍勾起了嘴角。

眼前景象感觉似曾相识。

「说起来从体格上来看，只有渡利杀得了古林啊？其他三个人就算手持小刀，也打不过运动社团的他吧。」「笨蛋，手上有刀的话，连柔弱的女性都能杀害男性耶。」「你这说法有什么根据？」「不过不可能只有久米井是犯人吧。」「田贯绝对有出手协助。如果不是青梅竹马，怎么可能大半夜把人找去废弃宾馆啊。」

每个人随意举出坏人的名字，并加以攻击的景象——实在让人很难不笑出来。

因为跟堀口博树完成的游戏一模一样。

游戏里的登场人物都会强调，自己口中的魔王才是万恶的根源，也会诉求暴力非讨伐不可，然而言词之中并没有具体的根据。「只有自己知道犯人是谁」的确信超越了逻辑。

而几乎完全一样的景象就在我眼前发生。

高桥很坚持必须谴责渡利的主张；过去跟我对立的柴冈则主张我才是幕后黑手；第一个介入直播的沟口一直强调堀口最可疑；一个男生正打算拿起手机拍摄一片混乱的教室，却遭到另一个男生批判并扭打起来；一个抱持有些冷漠的态度，一副自己知道一切地说着「结果他们四个人都是共犯吧」的女生，也被旁人用「你有什么根据」吼回去。

我一边听着有如激流般粗暴交错的怒骂声，闭上了双眼。

——没错，堀口。

——活在这么不安定世界里的我们，总是透过攻击坏人来求得心安。

堀口曾告诉我的《排斥社会》内容，以及班上同学的争执，在我脑中混杂在一起。

「我就说犯人是——」班上同学的声音冲破耳膜。「最可疑的是渡利啦。」「他跟田贯很熟——」「你懂个屁。」与乔克·杨的记述交错。『我变得开始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其实跨越了时代本身的差别，而是立基一定程度的「人类本质」上。』桌子被推倒。「一直躲在教室角落的你怎么可能理解古林的想法啦。」大家甚至听不见老师大喊。『可怕的行动和惯性行为，也会因为本质主义而正当化。』窗户玻璃出现裂痕。『行为脱序的人会被定义为无法抵抗诱惑。』我无法理解虐待堀口博树的母亲，批判请领生活给付的渡利、为了田贯凛好而想要杀害田贯时枝的古林奏太，还有那些抹黑反町郁音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无法理解？」「只有我知道犯人是谁。」「只有我。」「明明就是只有我才知道。」

——无法互相理解，因为我们在本质上就有所不同。

彼此理解什么的去死吧——这样讽刺的心死反而妆点了堀口的游戏。

登场人物中的好几人、好几十人，都是一边举出魔王的可能性，一边要求勇者「去打倒他」、「去打倒他」，勇者绝对不会获得回报。打倒了一个魔王，又会有另一个新出现的村民出来说：「我觉得在某某地方的那个才是真正的魔王。」

永无止尽的无意义冒险。

在这个被淡淡的绝望支配的国度，永远不缺新的魔王备选。勇者到后来带着无奈的眼神笑了，放下剑，游戏就此进入到结局。

「啊——」我说出主角的台词。「无聊透顶。」

我利用堀口的游戏带给我的勇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教室地板硬度，向前迈出一步。

叶本看着争执不休的教室，似乎也不再有力气阻止同学，无力地垂着双臂。对他来说，这也是出乎意料的状况吧。

「叶本，我可以走了吧？」我站在他面前。「我觉得都无所谓了，毕竟我只是来替堀口传话的。」

「……传话？」

「——『谢谢你过去的帮助，再见。』」

叶本的脸瞬间像是被压扁那样垮掉。

我看不下去了，轻轻摇了摇头。

「叶本，我觉得你应该失去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事物。」

而他能不能重新获得这些，我不得而知。

我一个转身往教室外面去。话既然已经传到了，我也没有必要留在教室里面。我并不想参加这种只是互相丢出毫无根据论调的无意义战争。

叶本想要留下我而伸出右手。被我急忙甩开的手撞到讲桌，摄影机因此掉在地上。

直播摄影机拍到的不再是教室，而是大大地拍出了叶本的脸孔。

『这就是叶本？』、『好可疑，他长了一张最有嫌疑的脸吧。』、『他不是跟堀口博树很要好吗？太可疑了w』、『恶耶。』、『为了增加追踪人数而乱放话的可能性。」「很可能喔。」「应该只是利用杀人事件，随便编一些八卦出来炒作吧？」、『报警啦、报警。』

叶本似乎没有注意到摄影机掉落的问题和聊天室的讯息，一直抓着我的手。

「你要逃避吗？」

「对，我没空理你。」

我再次甩开叶本的手，深深吸一口气。

「你就这样搞一辈子吧。我最讨厌像你这种炒作直播，还有跟着起哄的人！」

我用力喊出来的声音，似乎比我预料的还要高亢许多。原本吵闹不已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热络的聊天室也突然不再有留言。

我朝向教室外而去。

「——所以，我会做出比这个更令人兴奋许多的东西让你们瞧瞧。」

想要创作好音乐的热情在我体内翻滚，比起这种毫无意义的闹剧，我想创造出能更让人陶醉的事物。我想告诉他们，还有很多事物比攻击他人更有趣。

我打从心底认为，这应该就是我将来要走的路。

我离开二年A班教室，来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田贯和渡利在这里等着。他们虽然也有来学校，但似乎没有进教室，一直在这里等。

「我有看直播喔。」田贯笑了。「久米井同学，你好帅喔。」

我有点在意刚刚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表情，但没有勇气重看直播。不要像是凶神恶煞就好了。

「无所谓啦，我应该暂时要封网了。」

我摇摇头，从鞋柜拿出皮鞋。

渡利不安地靠过来。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还会继续上学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转学吧。我开始觉得有点厌烦了，不如转学到不用跟同学见面的空中学校就好。」

或许我本来就比较适合就读空中学校。我原本只是想普通地度过高中生活，才选择了矢萩镇高中，但结果还是没有做到什么很有高中生青春风格的事。

「你们两个还是会继续在这里就读吗？」

田贯和渡利互相看了看对方，低调地颔首。

我微笑。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也有各自的选择。尤其是田贯，将来应该会很辛苦，如果能够尽量减轻她的罪刑是最好，但大概不会这么容易。不过，也不代表一切都很绝望。

「对了，堀口是不是也有寄游戏给你们？」

我因为沉迷在游戏之中，忘了确认。

田贯和渡利都说「有收到」，田贯在忙碌的生活中找空档游玩，好像是今天早上总算破关了。渡利则是玩得很快，好像只花一天左右就破关了。

看来我玩得相当仔细。

「他发了些什么讯息给你们？」

我因为在意而这样问，田贯一副「我就在等这句话」的态度，从书包拿出一张列印用纸，上面直接印出游戏画面截图，是堀口的讯息。

给田贯：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终于完成游戏了。上星期，我让一些粉丝试玩除错，游戏本身获得非常好的评价，加上过往建立起来的口碑，这款游戏应该可以卖得不错。久米井同学谱写的音乐获得极大好评，如果能善加活用这些音乐，我应该也能做出不错的宣传成绩。

田贯，你能不能收下这款游戏的营收呢？

虽然还不确定，但这款游戏应该会有不少营收入帐。我会把这些钱让给你，请你用在田贯时枝女士身上好吗？应该有一些安养设施是只要支付高额费用，就可以入住的吧？

请你不要拒绝我。

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这是为了让你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自首。

能够完成这款游戏，也有你的功劳。

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够抱持着开朗的心情再会，所以请你务必收下。

为了你的将来好，请你不要害怕去自首。我会准备好能让赎完罪之后获得自由的你，可以逃避的避风港。

这段文章让人可以感受到很有他风格的体贴，以及在烦恼过后才得出的答案。

我刻意假装闹别扭地噘嘴说：「他对你真的很好耶。」渡利也表示同意地说：「我懂，他只是普通地跟我道别而已。」

在那之后，我们互相对照了堀口分别留给我们的讯息。只有最后的一句话是每个人都一样的。

希望能有一天，大家可以再一起制作游戏。

我们就像过去那样交谈。若堀口今后想要继续活跃，就不能缺少田贯的英语能力。田贯可以跟堀口领薪水，借此跨出梦想的第一步。当渡利开始烦恼说是不是也要学习编写程式时，我们则笑着叫他好好打球，并重新说起对游戏的感想。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我挥挥手。「嗯」、「再见」，两人这样回我。

我跟他们道别，穿过校门，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如同我告诉田贯他们，我已经不想再回去矢萩镇高中了。

我不打算挑战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过着如坐针毡般的生活。人生不是只有「战斗」一个选项。

比起在狭隘的空间里面争论谁是犯人，一定还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即使不知道让我的人生这么难熬的犯人是谁，也还是随时都有「逃跑」这项指令。如果能在这方面持续诚实面对自己，这样的生活一定不会白费，将会联系到自己未来。

——堀口，这就是你得出的答案吧？

我询问人并不在这里的少年，并期望有朝一日能再相会。

我拿下口罩，拨起浏海，歌声自然流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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